初夏的日头已然有了几分烈性,明晃晃地照在朱红宫墙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御花园里,繁花渐次凋零,取而代之的是愈发蓊郁葱茏的绿意,蝉声初起,嘶哑地鸣叫着,平添了几分燥热与烦闷。
六宫各处早早用上了冰鉴,丝丝凉气试图驱散这日渐升腾的暑意,然而人心深处的盘算与较量,却比这天气更加灼热难安。
凤仪宫内,却是一反常态的肃杀。
并非因为炎热,而是源自皇后江浸月近日接连颁下的几道严令——整肃宫规。
理由冠冕堂皇:近年来四海升平,宫闱之内难免滋生懈怠,需得重申规矩,严明纪律,以正视听。
旨意一下,内务府、慎刑司乃至各宫主位,无不凛然。
然而,真正能嗅到其中不同寻常气息的,却是那些深谙权力博弈之人。
这日清晨,缀霞阁的苏雪见正对着窗外一丛开得正盛的栀子花出神,洁白的花朵馥郁芬芳,却让她无端想起皇后娘娘那清冷孤绝的身影。
采荷悄步进来,低声禀报:“娘娘,打听到了。皇后娘娘以‘当值懈怠,仪容不整’为由,将丽景轩刘贵人宫里的首领太监刘保,打发去了浣衣局。”
苏雪见眸光微闪。
丽景轩的刘贵人,性子怯懦,其父是兵部一名不得志的郎中。
重要的是,那刘保,苏雪见曾偶然听人提起过一嘴,似乎与乾元殿副总管太监的一个远房侄子走得颇近。
是巧合,还是……
她尚未理清头绪,接下来的几日,类似的消息接踵而至。
咸福宫张才人处,一个颇得信任的掌事宫女,因“克扣底下宫人份例,中饱私囊”被查实,直接撵出了宫去。
张才人父亲是都察院御史,素来中立,而这宫女,据闻曾受过华春宫惠妃的赏赐。
延禧宫一位李选侍身边的小太监,因“传递消息,搬弄是非”被杖责二十,发送皇陵服役。
李选侍家世不显,这太监却有个表姐在御膳房当差,而御膳房的管事,似乎是高顺徒弟的干亲。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都是秉公处理,证据确凿,让人挑不出错处。
被处置的宫人,也确实各有各的不是。
但若将这些人的背景串联起来,一个隐约的脉络便浮现出来——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与乾元殿那边有着或远或近、或直接或间接的联系。
他们就像是皇帝悄然布下的眼睛和耳朵,潜伏在那些看似不起眼、或家世中立的妃嫔宫中,无声地监视着后宫的一举一动。
江浸月此番“整肃宫规”,精准得像一把外科手术刀,不动声色地将这些“暗棋”一一拔除。
她并未直接针对皇帝,甚至没有触碰那些明显是皇帝心腹的高位妃嫔宫中之人,只在这些低位、边缘之处下手,既达到了目的,又最大限度地避免了正面冲突。
取而代之被安排到这些位置的,要么是家世清白、与各方势力牵扯不深的宫女太监,要么……就是经过苏雪见、沈芳华,乃至夏知微暗中考察、觉得“可用”之人。
这些人或许能力并非顶尖,但背景相对干净,更重要的是,他们对皇后娘娘的“恩典”心怀感激,无形中,凤仪宫对后宫的掌控力,在这些细微之处得到了加强。
华春宫内,林婉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她捏着团扇的手紧了紧,对心腹翡翠冷笑道:“整肃宫规?说得倒是好听!不过是借机清除异己,安插自己人罢了!陛下安排在那些人身边的钉子,怕是都被她拔得七七八八了!”
她心中既有几分快意,又有更多的忌惮与愤怒。
皇后此举,不仅是在挑战陛下的权威,更是在进一步压缩她林婉在后宫的腾挪空间。
那些新换上的人,谁知道里面有多少是皇后的眼线?
翡翠低声道:“娘娘,那咱们宫里……”
林婉冷哼一声:“本宫宫里的人,都是父亲精心挑选送进来的,身家清白,对陛下和本宫忠心不二。她江浸月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本宫这里来!”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也不免有些发虚,日后行事,恐怕要更加小心谨慎了。
乾元殿内,顾玄夜听着高顺低声禀报着近日后宫因“整肃宫规”而被处置的宫人名单,以及接替人员的粗略背景。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依旧不紧不慢地批阅着奏章,只是那朱笔落下的力道,似乎比平日重了几分。
直到高顺禀报完毕,躬身退到一旁,顾玄夜才将笔搁下,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皇后近日,倒是勤勉。”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整肃宫规,确是中宫职责所在。”
高顺低着头,不敢接话,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陛下这话,与其说是赞许,不如说是冰冷的陈述。
皇后娘娘这番动作,陛下岂会不知其意?
只是眼下这些被拔掉的,多是些无关紧要的暗桩,尚未触及核心,陛下显然还不打算为此与皇后正面冲突。
但这无声的交锋,无疑让帝后之间本就微妙的关系,更加绷紧了一根弦。
“告诉咱们剩下的人,”
顾玄夜擦完手,将帕子丢回托盘,语气依旧平淡,
“都警醒着点。该看的看,该听的听,但把尾巴给朕藏好了。若是再被人拿了错处……”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已然弥漫开来。
“奴才明白。”
高顺连忙应下,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凤仪宫内,江浸月听完了夏知微关于此次“整肃”行动的详细回禀。
“丽景轩、咸福宫、延禧宫……共计七处,涉及太监三名,宫女五名,均已按宫规处置完毕。接替的人手,内务府已按照娘娘的意思,选派妥当。”
夏知微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江浸月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在烈日下有些蔫头耷脑的木槿,目光幽深。
她知道,顾玄夜必然知晓了她的动作。
这番清扫,不过是为自己争取更多喘息的空间,拔除一些显而易见的钉子。
真正的较量,远未结束。
“知道了。”
她淡淡应了一声,转过身,
“传话给苏嫔和沈婕妤,让她们协理宫务时,多留心各宫用度份例,若有克扣短缺,或是底下人仗势欺压的,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是。”
夏知微领命,心中了然。
皇后这是要将“整肃宫规”的旗帜继续打下去,借此机会,进一步理顺后宫秩序,同时,也将苏雪见和沈芳华更深入地推到台前,让她们在实践中积累威信,巩固势力。
苏雪见接到凤仪宫的口谕时,正在核对一批送往各宫的夏季衣料。
她放下手中的册子,心中了然。
皇后娘娘这是在为她铺路,也是在考验她。
她必须将这件事办得漂亮,既要显出能力,又要把握分寸,不能过于咄咄逼人,引起反弹。
她沉吟片刻,对采荷吩咐道:“去将内务府近年各宫份例发放的旧档调来,还有各宫上报的物资损耗记录,我要仔细看看。”
清壁行动在皇后的主导下,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后宫表面看起来纪律更加严明,秩序井然,但水面下的暗流,却因为这一次次的权力微调,而变得更加汹涌复杂。
每个人都在这场无声的棋局中,重新审视着自己的位置,计算着下一步的落子。
初夏的皇宫,在蝉鸣与花香掩盖下,进行着一场关乎生存与权力的隐秘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