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盛夏,烈日灼灼,将玄京城的每一片琉璃瓦都烤得滚烫,空气仿佛凝固了,吸入口鼻都带着灼人的热意。
御花园里的花草都有些蔫蔫的,唯有池中荷花顶着烈日开得恣意,但那浓郁的香气混在湿热的空气里,也难免让人觉得有些窒闷。
蝉鸣声嘶力竭,从宫墙外一直响到宫墙内,更添人心烦躁。
然而,比这酷暑更让人心头沉甸甸的,是前朝后宫悄然涌动的一股暗流——立储之忧。
皇帝顾玄夜登基数载,文治武功皆有建树,宸国一统,国力日盛,唯有一事,如同悬在朝堂之上的利剑,令不少“忧心国本”的臣工寝食难安——陛下至今膝下无子,未立皇储。
这日午后,凤仪宫内虽摆放着冰鉴,丝丝凉气氤氲,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江浸月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由夏知微悄然递上的密报,上面罗列了近日几位官员私下串联、以及通过命妇渠道递入后宫的一些“风声”。
密报言辞隐晦,但指向明确。
几位以“清流”自居、与德妃周静仪母家太傅府往来密切的官员,如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璞、礼部侍郎李文远等,近日在非正式场合,多次提及“国本攸关,当早定国策”。
言语间隐隐推崇“德行出众、家世清白”的妃嫔,认为应赋予其更多协理内廷之权,甚至隐约流露出对皇后“出身有瑕”难以母仪天下、承继宗庙的担忧。
这些言论尚未形成正式的奏章,但已在部分官员中小范围流传,显然是在试探风向,为后续动作铺垫。
德妃周静仪……江浸月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案面,眼神幽深。
周静仪本人确实低调,但其身后站着的是清流领袖周太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这股力量不可小觑。
他们选择在此时发难,显然是看准了皇帝无子、皇后“根基不稳”的弱点,意图借此将德妃推上前台,甚至……觊觎后位?
夏知微侍立一旁,低声道:“娘娘,风声似乎是从王御史府上的一次诗会传出的,李侍郎等人当时都在场。另外,昨日周太傅的夫人递牌子入宫探望德妃,在永和宫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江浸月沉默着,目光掠过窗外被烈日晒得有些晃眼的庭院。
她深知,这不仅仅是后宫争宠,更是前朝政治力量的延伸。
周家代表的清流一派,与林婉父亲林丞相为首的权臣一派,以及她这个皇后所代表的、某种程度上与皇权捆绑又隐有制衡的复杂势力,一直在进行着微妙的博弈。
立储之忧,不过是一个被巧妙利用的突破口。
“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轻轻吐出几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娘娘,我们是否要……”
夏知微欲言又止,意思很明显,是否要动用力量,敲打一下王璞、李文远等人,或是给周家一些警告。
江浸月却缓缓摇了摇头。
阻止?打压?
那只会落人口实,显得她这个皇后心胸狭窄,不能容人,坐实了别人对她“德不配位”的质疑。
而且,强行压制,只会让暗流积聚成更大的风暴。
她需要一种更巧妙、也更决绝的方式,来破这个局。
她沉吟良久,目光逐渐变得坚定而冰冷。
与其等别人将刀架在脖子上,不如自己先将这潭水搅浑,将主动权夺回来。
“研墨。”
她淡淡吩咐。
夏知微连忙上前,铺开一本空白的奏疏用笺,小心地研起墨来。
江浸月提起那支紫檀木狼毫笔,蘸饱了浓墨,略一思忖,便落笔书写。
她的字迹一如既往的端正清峻,此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她没有指责任何人,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奏疏的开头,先是例行公事地陈述了近期的宫务,语气平稳。
然而,笔锋很快一转:
“……然臣妾每念及自身,常怀战兢。臣妾本宸国子民,然少时遭逢国难,漂泊辗转,陷于泥淖,此身已污,此心常愧。蒙陛下不弃,拔于微贱,委以中宫重任,臣妾虽殚精竭虑,夙夜匪懈,然出身微瑕,终难自掩。诚恐有负圣恩,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她将自己的“污点”**裸地揭开,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自贬与哀伤。
写到此处,她笔尖微顿,仿佛能感受到那无形目光的灼烧,但她没有丝毫犹豫,继续写道:
“今闻前朝有议,忧心国本,臣妾感同身受,亦深以为虑。德妃周氏,系出名门,秉性柔嘉,德行出众,堪为六宫表率。或可令其分担更多宫闱之责,以安众心。若陛下虑及宗庙承继,觉臣妾不堪母仪天下之大任,臣妾……亦愿谨遵圣意,退位让贤,以全陛下圣德,以安社稷根本。”
“退位让贤”四个字,她写得格外沉重,墨迹几乎力透纸背。
整篇奏疏,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深明大义、委曲求全的模样。
她主动承认“出身有瑕”,主动提出让德妃分担权力,甚至主动请求“让贤”,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把一个被流言中伤、为了江山社稷宁愿牺牲自己的“贤后”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写罢,她放下笔,拿起奏疏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对夏知微道:“将此疏,即刻呈送陛下。”
夏知微双手接过那薄薄却重若千斤的奏疏,心中震撼不已。
她跟随皇后日久,深知皇后心性之坚韧,手段之果决,绝不可能真的甘心“让贤”。
此举,无异于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行险一搏!
“娘娘……”
夏知微忍不住出声,带着担忧。
江浸月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决绝。
“去吧。”
她知道,这封奏疏一旦送出,将在前朝后宫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她将自己最不堪的伤疤揭开,作为武器,也作为赌注。
她在赌顾玄夜的反应,赌他对她还有多少复杂的“情意”,赌他身为帝王的骄傲,不容许被臣子如此“逼迫”。
这是一招险棋,也是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棋。
夏知微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出,亲自前往乾清宫递送奏疏。
凤仪宫内,重归寂静。
只有冰鉴融化时滴落的水声,滴答,滴答,敲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敲在江浸月看似平静的心湖上。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烈日炙烤的宫墙,目光悠远而冷冽。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她,已经亲手掀起了这场风暴。
接下来的,便是等待那雷霆之怒,或是……意料之中的“回护”?
无论哪种,她都已然做好了准备。
这盘棋,她绝不会轻易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