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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庭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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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唇脂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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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京城的寒冬似乎永无止境,宫墙上的积雪化了又覆,檐角的冰棱日渐粗壮,在稀薄的日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朝堂之上,因皇帝之前收回了皇后听政之权,表面看似恢复了“男主外、女主内”的祖制旧序,然而那无形的拉锯与制衡,却如同这殿外地底奔涌的暗流,从未停歇。

顾玄夜虽未再明着打压,但前朝诸多事务,尤其是涉及军权、重要人事任免,皆牢牢握于掌心,对凤仪宫更是透着一种疏离的审视。

江浸月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份日益收紧的桎梏。

他默许妃嫔对她的试探陷害,他轻描淡写地处置林婉,无一不在表明,他乐于见她困于后宫琐事与明枪暗箭之中,消耗精力,最好能因此出错,给他进一步削弱她势力的借口。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

既然他处处制衡,将她隔绝于权力核心之外,那她便自己创造机会,短暂地……推开那扇门。

机会,就在那看似寻常的、帝后之间不得不维持的体面与亲密中。

顾玄夜虽对她心存忌惮,但为了维持朝野眼中“帝后和谐”的表象,每月总会有几日,按制宿在凤仪宫。

这些夜晚,无关情爱,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仪式。

他通常会带着一身批阅奏章后的疲惫而来,有时会与她简单说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有时则直接歇下。

而无论哪种情况,入睡前,他总会习惯性地,带着一种近乎程序化的、确认所有权般的姿态,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强势而冰凉的吻。

这个习惯,成了江浸月眼中唯一的、也是绝佳的机会。

她通过隐秘的渠道,弄到了一种来自西南瘴疠之地的奇异植物萃取物。

此物无色无味,单独接触并无毒性,甚至微量使用时,还能让唇色显得格外饱满润泽。

但若通过唾液交换,进入男子体内,与某些常见食物结合,便会产生一种奇特的反应,令人突发高热,浑身乏力,症状类似严重的风寒,却又不尽相同,脉象虚浮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滞涩。

毒性不烈,更非致命,只会让中毒者缠绵病榻数日,精力涣散,难以集中精神处理繁重的政务。

最重要的是,此毒代谢极快,三五日后便会随着体液排出,几乎不留痕迹,连最精妙的验毒手段也难以追踪源头。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按宫规,帝后需共同出席宫宴,宴后皇帝应宿于皇后宫中。

这一整日,江浸月都表现得异常平静。

她仔细梳妆,选了一套庄重不失华美的宫装,对镜描摹妆容时,她的动作比往日更加缓慢细致。

最后,她用指尖蘸取了一点特制的、掺入了那奇异萃取物的嫣红色唇脂,均匀地涂抹在自己饱满的唇瓣上。

镜中的她,唇色娇艳欲滴,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也暗藏着冰冷的杀机。

宴席之上,丝竹管弦,觥筹交错,一派祥和。

顾玄夜坐在御座之上,神色如常,与宗室大臣们谈笑风生,目光偶尔掠过身旁的江浸月,带着惯有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江浸月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应对自如,唯有在举杯饮酒时,那殷红的唇瓣在玉杯边缘留下若隐若现的痕迹。

宴散,帝后一同回到凤仪宫。

殿内烛火温暖,驱散了外面的严寒,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无形的隔阂。

宫人伺候梳洗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顾玄夜似乎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走到榻边。

江浸月跟在他身后,心跳在寂静中略微加速,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转过身,如同过去许多个这样的夜晚一样,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俯身,在那抹精心描绘的、异常红艳的唇上,吻了下去。

霸道而缱绻。

江浸月甚至能感受到他唇上那微不可查的、属于御书房墨锭的淡淡气息。

她垂着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他贪婪这短暂的温柔,仿佛只要通过这样的拥吻才能确认她的存在,属于他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一吻结束后。

“安置吧。”

顾玄夜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陛下。”

江浸月轻声应道。

这一夜,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

然而,次日清晨,高顺惊慌失措的声音便在寝殿外响起:“陛下!陛下!您……您这是怎么了?”

顾玄夜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像是被拆散重组般酸软无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连抬手都觉得困难。

他试图起身,却一阵天旋地转,又重重跌回龙榻之上。

“传……传太医……”

他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虚弱。

太医很快被召来,诊脉之后,几位太医面面相觑,眉头紧锁。

脉象浮数紊乱,时快时慢,热度来得又急又凶,症状看似风寒,却又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虚浮之感。

“陛下乃是劳累过度,邪风入体,引发了急症。”

院判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向闻讯赶来的江浸月禀报,

“需得好生静养,万万不可再操劳政务。”

江浸月站在龙榻边,看着榻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的顾玄夜,脸上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与焦急:“有劳诸位太医,务必精心诊治,让陛下早日康复。”

她转身,对守在外殿、闻讯赶来的几位核心重臣,包括宰相林志清、太傅周汝贤等人,沉痛地说道:“陛下突发急症,龙体欠安,太医嘱咐需绝对静养。然国事不可一日荒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各异的神色,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按祖制,帝躬不豫时,皇后有权暂代朝政,处理日常政务,以稳朝局。本宫虽才疏学浅,但值此非常之时,不敢推卸责任。自即日起,直至陛下龙体康健,一应奏章政务,先送至凤仪宫,由本宫代为批阅处置,若有重大难决之事,再行请示陛下圣裁。”

她的话合情合理,引据祖制,让人难以反驳。

林志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龙榻上明显无法理政的皇帝,又看了看眼前这位气势沉静、凤眸含威的皇后,终究将话咽了回去,与其他大臣一起躬身领命:“臣等遵旨。”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朝野。

皇帝突发恶疾,皇后临朝代理政务!

接下来的三日,凤仪宫外殿临时设置的案几上,堆满了从各处送来的奏章。

江浸月端坐于后,摒弃了一切钗环首饰,只着一身素净的常服,神情专注。

她批阅奏章的速度极快,手腕沉稳,朱笔落下,条分缕析,决策果断。

她并未借此机会大肆安插亲信或推行激进政策,反而处理的多数是积压的日常事务、年关各项典礼安排、以及一些不太紧要的地方汇报。

她甚至比顾玄夜在位时,更加注重听取几位老臣的意见,表现得谦逊而克制。

然而,在这看似平稳的过渡中,一些微妙的变化正在发生。

她以“陛下静养,不宜打扰”为由,限制了任何人随意接近顾玄夜养病的寝殿,真正将内外隔绝开来。

她通过批阅奏章,重新熟悉了朝堂各部院的运作细节,哪些官员勤勉,哪些尸位素餐,哪些是林相的党羽,哪些是可用之人,心中那本账册变得更加清晰。

她甚至借机,以“体恤边关将士年关辛苦”为由,批准了一笔不大不小的额外犒赏,文书直接发往凌风管辖的京城戍卫及几个关键的边境驻军。

这笔赏赐数额不大,意义却非同一般。

朝臣们起初还有些观望和疑虑,但见皇后处理政务井井有条,并未出现什么纰漏,反而将一些积压之事梳理得清清楚楚,那份不安便渐渐平息下去,甚至有些官员心中暗忖,这位皇后娘娘,确有其过人之处。

而躺在龙榻上,时昏时醒的顾玄夜,偶尔从高烧的混沌中挣扎出一丝清醒,听到高顺压低声音禀报着皇后如何代理朝政、臣工如何反应时,心中便会涌起一股巨大的、冰凉的愤怒与无力感。

他想挣扎起身,想夺回权柄,但那该死的虚弱感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困在榻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他意图压制的女人,暂时取代了他的位置,行使着本该属于他的、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猩红着眼,喉咙却发不出声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江浸月偶尔会亲自端着汤药来到榻前,喂他服药。

她动作轻柔,眼神却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履行一项必要的职责。

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与质疑,她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这一切,不都是他逼她的吗?

三日之后,顾玄夜的高热终于渐渐退去,体力也开始缓慢恢复。

但大病初愈的虚弱,仍让他无法立刻处理繁重的政务。

江浸月依旧名正言顺地代理着朝政,直到他完全康复。

当顾玄夜终于能重新坐在御书房那张龙椅上时,他感觉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案头堆积的奏章已被江浸月处理了大半,只剩下少数需要他最终定夺的重大事项。

他拿起一份关于漕运后续事宜的奏章,上面有江浸月清晰的朱批意见,思路缜密,考虑周详。

他盯着那熟悉的笔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一次,他切身体会到了被她反向制衡的滋味。

这滋味,如同咽下了一块冰,寒冷刺骨,且久久不化。

他抬眸,望向凤仪宫的方向,眼神阴鸷如暴风雨前的天空。

这场无声的战争,因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病”,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危险的阶段。

他彻底明白,江浸月,早已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棋子。

她是一柄淬了毒的匕首,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

而江浸月,在交还代理之权后,便深居简出,仿佛之前那番雷厉风行的临朝听政从未发生过。

但她知道,经此一事,她在朝臣心中留下的印象,以及顾玄夜心中那根更深、更尖锐的刺,都已无法抹去。

下一次,当他再想轻易制衡她时,恐怕就要好好掂量一下,这看似温顺的皇后,下一次会从何处,以何种方式,再次亮出她锋利的獠牙。

深冬的皇宫,依旧寒冷,但那冰层之下的暗涌,已然变得更加湍急、更加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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