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微风带着御湖的水汽和草木的芬芳,轻轻拂过宫墙,吹动了新叶,也悄然改变着后宫的气息。
持续了整整两个月的首次全面考绩,终于在一种混合着期待、焦虑与尘埃落定的复杂情绪中,落下了帷幕。
凤仪宫考绩司外,不再像初时那般门庭若市,但一种无形的、由数据和规章构筑的权威,已然深深植根于每一个后宫之人的心中。
考绩结果张榜公布那日,成为了后宫一个划时代的节点。
巨大的黄榜张贴在宫人往来必经的通衢之处,上面密密麻麻却又条理清晰地罗列着各宫、各衙门女官及内侍的姓名、职司、考核等第、以及依据章程给出的赏罚升降建议。
字迹工整,条款分明,不带丝毫个人情感,冰冷,却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榜前围满了人,鸦雀无声,只有目光急切地扫视着一个个名字。
有人看到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优”等和“擢升”的建议,顿时喜极而泣,激动地捂住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有人看到“中”等,松了口气,却也暗下决心下次要更加努力;
更有那平日里靠着主位宠爱或家族关系混日子、此次得了“差”等并被建议“降职”或“调离”的,顿时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影响是立竿见影且深远的。
华春宫首当其冲。
惠妃林婉赖以掌控宫务的几名核心掌事宫女和内侍,几乎全军覆没。
负责库房的那位远房亲戚,因“账目混乱,管理不力”,被直接建议革职,遣送浣衣局。
掌管人事调派的掌事宫女,因“任人唯亲,记录不实”,被降为普通宫女。
就连她身边最得用的、负责传递消息与外界联络的心腹太监,也因“差事懈怠,沟通内外有违规制”而被调去了负责清扫的苦役司。
林婉看着心腹之人一个个被从关键位置上清退、调离,感觉自己如同被拔光了羽毛的孔雀,徒有妃嫔的名位,却再也无法有效地发号施令。
新调派来的掌事宫女,是考绩司根据章程选拔上来的,能力或许不错,但对她的吩咐,首先考虑的是是否符合宫规和考绩标准,而非她个人的喜恶。
她试图发脾气,想要维持住最后的体面,却发现回应她的,是宫人们更加疏离而公式化的恭敬。
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架空的无力和恐慌,紧紧攫住了她。
她砸碎了寝殿内最后几件珍贵的瓷器,破碎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却无人再来急切地安慰劝解,只有殿外值守的、陌生的宫女低眉顺眼地请示是否需要清扫。
她颓然坐倒,望着镜中那张连愤怒都显得憔悴扭曲的脸,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属于她的时代,或许真的过去了。
永和宫的情况则复杂些。
德妃周静仪性情淡泊,对宫人并不严苛,她宫中原先的掌事们也大多安分守己。
然而,考绩如同一次精细的筛检,依然筛出了不同。
她宫中那位负责花草的低等宫女,因能力突出被破格提拔至御花园,如今干得风生水起,连带着永和宫庭院的花草都被人称赞,算是为德妃挣了脸面。
但她从家中带出来的、感情深厚的掌事宫女,此次考核只得了个“良”,未能更进一步。
周静仪心中有些微的失落,却也明白,这或许才是公平。
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往后在这后宫立足,依靠的将不再是父兄的余荫或帝王的偶尔垂怜,而是自身能否适应这套新的规则,以及……与制定这套规则的皇后之间的关系。
她变得更加沉静,也更加频繁地前往凤仪宫请安,与皇后探讨宫务时,态度愈发恭谨。
其他妃嫔 的境遇大同小异。
往日里凭借小恩小惠或家族威势构建起来的小圈子,在冷冰冰的考绩数据面前,不堪一击。
有能力者脱颖而出,无才者被边缘化。
妃嫔们发现自己对宫人的影响力急剧下降,以往那种一呼百应、或是通过掌控宫人命运来获得掌控感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她们依然是主子,却更像是居住在华美宫殿里的客人,日常起居有人伺候,但真正的管理权,已悄然转移。
而底层宫人 的心态,则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尤其是那些无背景、有能力的,如同久旱逢甘霖。
他们不再需要绞尽脑汁去巴结主位妃嫔,不需要站队卷入无谓的争斗,只需要埋头做好分内之事,遵守宫规,便能看到晋升的希望。
整个后宫的风气,在无形中为之一清。推诿塞责者少了,勤勉任事者多了;钻营拍马者失了市场,踏实肯干者受了鼓舞。
效率的提升是显而易见的,各司其职,流程顺畅,连带着内务府的用度核算都轻松了不少。
凤仪宫内,江浸月翻阅着夏知微呈上的、厚厚一沓的考绩总结报告。
里面详细记录了此次考核的整体情况、各项数据对比、以及制度推行后后宫各项事务的改善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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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首次全面考绩已毕。依据章程,共擢升女官二十七人,内侍十五人;降职十九人,调离关键岗位三十一人;罚俸、申饬者若干。”
“各宫库房账目不清、人员臃肿之弊已初步遏制,公务处理时效平均提升两成,近两月后宫用度比去年同期节省了一成半。”
夏知微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完成重任后的振奋。
江浸月微微颔首,目光沉静。
数据证明了一切。
她将这份报告,连同考绩司后续的运行监督机制构想,再次呈报给了顾玄夜。
御书房内,顾玄夜看着那份无可指摘的报告,心情复杂。
他不得不承认,江浸月这一手玩得极其漂亮。
用最正当的理由,最无可挑剔的数据,完成了一场不动声色却极其彻底的权力收拢。
如今的后宫,如同一个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各个部件按照既定的规则运转,而掌控发条钥匙的,唯有凤仪宫。
他想挑刺,却发现无从下手。
反对?拿什么反对?
反对效率提升?反对开支节省?
还是反对宫纪肃然?
他抬眸,看着下方垂首恭立、神色平静的江浸月,缓缓道:“皇后推行此制,卓有成效,辛苦了。”
他的认可,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此乃臣妾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江浸月语气恭顺,心中却明镜一般。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后宫的实际权柄,已通过这套名为“考绩”的官僚体系,牢牢地、制度化地集中在了她的手中。
妃嫔们个人的影响力被降到了最低,她们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轻易地通过控制宫人来形成对抗她的势力网络。
这是一种超越个人争斗的、制度性的胜利,一种用规则和秩序对传统人治的降维打击。
春风依旧和暖,吹动着凤仪宫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浸月站在殿前,望着秩序井然、悄然变革的后宫,目光深远。
权力的游戏,从未停止。
只是,棋盘已然不同,规则由她重定。
下一个挑战会来自何方?她不得而知,但她确信,手握这套日益稳固的制度利器,无论面对什么,她都将更有底气。
后宫的天,已经悄然改变。
而这改变的核心,稳稳立于凤仪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