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内的死寂,浓稠得如同凝固的墨。
江浸月那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余音仿佛还在高大的梁柱间缠绕,带着冰冷的锋锐,切割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顾玄夜僵立在原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绷得极紧,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什么。
那双总是深邃难测、蕴藏着无尽威势的眸子,此刻像是被骤然击碎的冰面,裂痕之下,是翻涌的惊涛骇浪与难以置信的痛楚。
他死死地盯着江浸月,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灼出两个洞来。
高顺和夏知微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连呼吸都屏住了,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高顺心中叫苦不迭,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聋子、瞎子。
帝后之间的暗涌他早有察觉,却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等场合,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爆发。
夏知微更是心焦如焚,她担忧地偷眼望向自家娘娘,只见皇后依旧维持着垂眸看卷的姿势,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平静得仿佛刚才那句诛心之言并非出自她口。
可夏知微分明看见,娘娘搁在卷宗上的那只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周围的翰林官和阁吏们更是面无人色,有几个年纪轻、胆子小的,腿肚子直打颤,几乎要瘫软下去。
文渊阁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只有众人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声,以及窗外愈发猖獗的寒风呼啸,那风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喊,为这室内凝滞的悲剧添上注脚。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顾玄夜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溺水之人艰难地呼吸。
他喉结滚动,试图说些什么,或许是想厉声驳斥,或许是想解释当年情非得已,又或许……只是想叫她的名字。
但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他强行咽了回去,只化作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铁锈味的哽咽。
他还能说什么?
在她那句直刺核心的指控面前,任何关于江山社稷、帝王权术的解释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是他亲手种下的因,结出的苦果,再涩再痛,他也只能和血吞下。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幅度大得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案几上几张散落的纸页。
他没有再看江浸月一眼,几乎是踉跄着回到了长案的另一头,重重地坐下。
紫檀木椅发出“吱呀”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继续。”
沙哑得几乎变了调的两个字,从顾玄夜的齿缝间挤了出来。
他重新拿起一份卷宗,手指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使得那上好的宣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然而视线却一片模糊,那些字仿佛都变成了嘲弄的脸孔,在他眼前晃动。
帝后之间,隔着堆积如山的故纸堆,也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名为过往的鸿沟。
阁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高顺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对着那些几乎吓傻的翰林官和阁吏使了个眼色,众人如蒙大赦,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动静,只能屏着呼吸,更加小心翼翼地整理、递送着所需的档案,动作轻得如同猫步。
查阅工作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继续推进。
江浸月仿佛完全不受影响,她专注地翻阅着昭晏十八年之后的起居注和相关奏议副本,偶尔会用朱笔在一旁空白的纸上记录下关键信息。
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却冷漠,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隔绝了所有外界的情感波动。
只有偶尔在翻到某些特定年份,看到某些关于楚天齐勤政到深夜、带病处理朝政,或是力排众议推行某些惠民政策的记录时,她的指尖会无意识地在那熟悉的笔迹上停留一瞬,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
但那情绪消散得极快,快得如同窗外偶尔漏进的一缕微光,转瞬便被更大的阴霾吞噬。
她找到了一段关于黑水部草场划界的详细记录,是楚天齐当年亲自批示,允许黑水部在特定季节使用一片丰茂的夏牧场,并减免了部分贡赋,以换取他们的归心和边境安宁。
她将这份记录单独抽出,放在一旁。
另一边,顾玄夜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帝王的理智和骄傲不容许他长久地沉浸在个人情绪中。
他迅速翻阅着宸国这边接收晏国降臣后整理的档案,以及北境近年来的奏报。
他很快发现,问题确实出在当初的交接不清上。
宸国官员要么是未能完全理解晏国时期的复杂约定,要么是故意忽视了这些“前朝旧例”,采取了更简单粗暴的管理方式,最终导致了矛盾的激化。
他的眉头越锁越紧,一方面是因为政务的棘手,另一方面,心底某个角落,一个他不愿承认的声音在低语:那个男人,在治理国家、安抚四方上,似乎……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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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认知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心头,比江浸月的指责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挫败。
“陛下,娘娘,”
一位资深的翰林院老学士,硬着头皮上前,将几份整理好的相关条款抄录恭敬呈上,
“这是初步厘清的,关于黑水部及其周边三部在晏国时期的草场划分、贡赋额度以及互市约定的摘要。”
顾玄夜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又抬眼看向江浸月手边那份她刚刚找出的关键批示。
“看来,”
他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更冷,
“当初的怀柔之策,也并非一劳永逸。时移世易,部落壮大,草场不足,冲突在所难免。”
江浸月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抚慰未必能杜绝冲突,但强压必定滋生怨恨。黑水部之事,根源在于承诺未践,失信于人。”
她的话再次针锋相对。
顾玄夜眸光一沉,捏着纸张的手指收紧。
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被她如此直白地点出,心中那股无名火又隐隐窜起。
他压下火气,冷然道:“既如此,便依当年旧例,重新勘定草场,明确界限。另,酌减免部分税赋,开放特定边市,以示安抚。至于挑起械斗的首恶,依律严惩,以儆效尤。”
这是他基于现实和档案记录做出的、最合理也最有效的决策。
某种程度上,他采纳了楚天齐当年的思路,但经由他口说出,便带上了宸国皇帝的铁腕与秩序。
“陛下圣明。”
江浸月淡淡应了一句,听不出是赞同还是仅仅只是礼节。
她将自己找到的那份关键记录推了过去,
“这是当年晏帝的亲笔批示,可作为参照。”
顾玄夜看着那份泛黄的纸张,上面是楚天齐清峻挺拔的字迹。
他没有立刻去接,目光在那字迹上停留了片刻,眸色深沉如夜。
最终,他还是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与江浸月微凉的指尖有了一瞬的触碰。
两人都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了手。
“高顺。”
顾玄夜扬声。
“奴才在。”
高顺连忙应道。
“将议定之策即刻拟旨,发往北境,责令经略使妥善处置。相关档案抄录副本,归档备查。”
“奴才遵旨。”
政务总算有了结果。
阁内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这煎熬般的共处终于可以结束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寒风卷着不知是雨是雪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纸上。
文渊阁内,宫灯的光芒似乎也驱不散那弥漫在帝后之间的浓重阴霾。
顾玄夜率先站起身,玄色的衣袂划破沉闷的空气。
他没有再看江浸月,径直向阁外走去,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与冷硬。
“起驾回宫。”
高顺尖细的嗓音响起,打破了阁内最后的寂静。
宫人们连忙躬身相送。
江浸月依旧坐在原地,直到那熟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阁外呼啸的风声中,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一直紧握着的拳头,掌心赫然是几道深深的指甲印痕。
夏知微这才敢上前,轻声唤道:“娘娘,陛下已经走了,咱们也回宫吧?”
江浸月没有立即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长案上那堆积如山的晏国旧档上,灯火在她眼中明灭不定。
许久,她才站起身,任由夏知微为她披上狐裘大氅。
“回去吧。”
她的声音很轻,融入了窗外无尽的风雪声中。
这一夜,文渊阁的灯火熄灭了,但那场无声的、诛心的交锋,却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彼此的心上,鲜血淋漓,永难磨灭。
积雪覆盖了宫道,却掩盖不住这金阙红墙之内,日益深刻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