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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庭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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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春祭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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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仲春,万物复苏。

玄京城外三十里的皇家园囿——云梦泽,正是春祭大典的举行之地。

此处地势开阔,背倚苍翠群山,前临烟波浩渺的云梦湖,历来被视为沟通天地、祈求风调雨顺的圣地。

清晨,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湖面山色,朝阳初升,金辉刺破云层,将祭坛周遭的旌旗仪仗染上一层暖色。

汉白玉垒砌的九层圜丘祭坛高耸,坛上陈列着太牢三牲、五谷玉帛,香烟缭绕,肃穆庄严。

文武百官按品级序列,肃立于祭坛之下广阔的广场上,身着繁复的祭服,神情恭谨。

外围则是精锐的禁军侍卫,甲胄鲜明,手持长戟,如同沉默的森林,将祭坛区域严密守护起来。

吉时将至,钟磬齐鸣,庄重悠扬的乐声回荡在天地之间。

皇帝顾玄夜身着玄端冕服,十二章纹昭示着无上权威,十二旒白玉珠冕垂落,遮住了他深邃眼眸中的情绪,只余下天子祭祀时的威仪与肃穆。

皇后江浸月紧随其后,穿着同样繁复隆重的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华贵不可方物,脸上是符合礼仪的平静与端庄。

帝后二人缓步登上圜丘,准备行初献礼。

凌风作为总领京畿防卫、兼领皇城禁卫副统领的镇国大将军,今日责任尤为重大。

他身着玄色将军常服,并未披甲,以免冲撞祭祀,但腰佩御赐宝剑,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他刻意站在一个既能总览全局,又能清晰看到祭坛上帝后身影的位置。

当他的目光掠过江浸月那端庄华美的身影时,总是迅速移开,仿佛被那过于耀眼的光芒灼伤,唯有紧握剑柄的手,泄露着内心深处的紧张与守护。

司礼官高唱仪程,祭祀有条不紊地进行。

燔柴升烟,瘗埋祭品,诵读祝文……一切都符合古礼,庄重而漫长。

时间在香火的氤氲和乐章的间歇中缓缓流逝,春日暖阳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也带来些许燥热。

就在顾玄夜与江浸月准备行亚献礼,向祭坛中央的昊天上帝牌位再次进献酒醴之时,异变陡生!

祭坛侧后方,一群原本安静栖息在树林中的灰鸽,不知被何物惊扰,突然扑棱棱地冲天而起,打破了现场的肃穆!

几乎与此同时,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裹挟在鸽群振翅的嘈杂和乐声的间歇中,尖啸着从祭坛侧翼那片略显稀疏的柏树林中激射而出!

目标,直指祭坛之上的顾玄夜!

“有刺客!护驾!!”

凌风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在那鸽群惊飞的瞬间,他全身肌肉已然绷紧,厉喝出声的同时,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向着祭坛扑去!

他身边的禁军侍卫也瞬间反应过来,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迅速收缩防线,试图拦截那突如其来的袭击。

然而,暗器的速度太快,角度又极其刁钻,显然是精心计算过的!

那是几枚淬了幽蓝寒光的菱形飞镖,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

顾玄夜在听到凌风示警的瞬间,已本能地侧身闪避,帝王的本能和多年身处险境的经验让他做出了最迅捷的反应。

冕旒剧烈晃动,珠玉碰撞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电光火石之间,站在顾玄夜侧后方的江浸月,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又似乎是出于某种“本能”,她非但没有向后退避,反而向前踉跄了一步,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陛下小心!”

同时,她的身体以一种看似仓促、却又恰好挡住某个角度的姿态,猛地侧身挡在了顾玄夜与其中一枚角度最为刁钻、眼看就要避之不及的飞镖之间!

“噗——”

一声轻微的、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响。

那枚淬毒的飞镖,狠狠地扎入了江浸月抬起格挡的左臂!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明黄色的皇后祎衣袖口,那抹鲜红在庄重的礼服上迅速晕开,触目惊心!

江浸月痛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月儿!!”

顾玄夜在闪避其他暗器的间隙,眼角余光恰好瞥见了这令他心神俱裂的一幕!

他亲眼看着她为自己挡下那致命一击,看着她袖口迅速蔓延的鲜血,看着她无力倒下的身影……

那一瞬间,什么帝王威仪,什么冷静自持,统统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与震怒碾得粉碎!

他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原本深邃平静的眸中瞬间布满血丝,涌动着狂暴的杀意。

他不再闪避,猛地转身,腰间佩剑“沧啷”出鞘,剑光如匹练般斩向那名刚从柏树林中窜出、手持淬毒匕首欲要补刀的刺客首领!

盛怒之下的顾玄夜,剑势凌厉无匹,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那刺客首领甚至没能看清剑势,便被一剑穿心,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一个不留!”

顾玄夜的声音冰冷刺骨,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此时,凌风已然飞身跃上祭坛,他看都未看那被皇帝亲手斩杀的刺客首领,目光死死锁定在倒在顾玄夜怀中、左臂血流不止、已然昏迷的江浸月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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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那股想要冲上前去、将她夺过来仔细查看伤势的冲动,几乎冲垮他的理智。

但他不能,他只是臣子。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转身,加入战团,指挥着禁军以更狂暴的姿态清剿残余的刺客,将所有的担忧与恐惧,都化作了对敌人的无情杀戮。

他剑下几乎没有一合之将,每一剑都带着焚心的焦灼与后怕。

祭坛之下,早已乱成一团。

文武百官惊慌失措,有的抱头蹲下,有的在侍卫保护下仓皇后退。

高顺尖着嗓子,一边指挥小太监们保护重要官员,一边焦急地望着祭坛之上。

苏雪见站在女眷队列中,脸色煞白,双手紧紧绞着帕子,目光死死盯着祭坛上那倒在帝王怀中、生死不明的身影,眼中满是惊恐与无法言说的心痛,几乎要晕厥过去。

混乱中,残余的几名刺客很快被人数占优、又被帝后遇刺激怒的禁军侍卫们斩杀殆尽。

经初步辨认,这些刺客身上带有模糊的、与前晏国皇室暗卫相似的印记,似是晏国旧部余孽,意图在春祭大典上行刺皇帝,制造混乱。

然而,此刻的顾玄夜,已经无暇去细究这些。

他打横抱起昏迷的江浸月,她的身体轻得让他心惊,那苍白的脸颊、紧闭的双眸,以及左臂上那枚深入骨肉、周围皮肤已开始泛黑的飞镖,都像一把把钝刀,切割着他的心脏。

他抱着她的手臂,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这是他登基以来,从未有过的失态。

“传太医!快传太医!!”

他嘶声怒吼,抱着江浸月,大步流星地走下祭坛,甚至等不及御辇,直接夺过一匹侍卫的马,将她紧紧护在怀中,在一队精锐侍卫的簇拥下,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离此最近的行宫别院。

行宫寝殿内,灯火通明,药气弥漫。

随行的太医正战战兢兢地为江浸月处理伤口。

飞镖被小心取出,果然是淬了剧毒,所幸并非见血封喉的烈性毒药,且江浸月挡镖时角度略有偏差,并未伤及要害,但毒素已然侵入,需要立刻清创解毒。

顾玄夜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太医和夏知微在一旁帮忙。

他固执地守在榻边,不肯离去。

看着太医用烧红的小刀剜去伤口周围发黑的皮肉,看着那涌出的黑色血液,看着昏迷中的江浸月因剧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紧握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当太医终于处理完伤口,敷上解毒生肌的膏药,并用白布仔细包扎好,禀报说“娘娘性命无虞,但失血过多,加之毒素侵袭,需好生静养一段时日”后,顾玄夜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但紧绷的神经并未完全放松。

他挥退了太医和蕊珠,独自一人坐在榻前的脚凳上。

寝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他凝视着江浸月沉睡的容颜,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与算计,此刻的她,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脸色依旧苍白,唇瓣干涩失却了往日的血色。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濡湿的几缕碎发。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祭坛上她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幕。

为什么?她不是恨他吗?

恨他当年的利用,恨他将她送入敌国?

为何在生死关头,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是下意识的反应?

还是……别有深意的算计?

顾玄夜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像以往那样,立刻用最阴暗的权谋去解读她的行为。

那一刻她眼中的惊惶,挡在自己身前时那决绝的姿态,以及此刻这毫无防备的脆弱,都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刺入了他内心深处那冰封已久的角落。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裂开细微的缝隙。

他守了她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亲自为她更换额上降温的湿帕,听着她偶尔因伤痛发出的细微呓语。

夜色深沉,行宫外戒备森严,凌风亲自带人巡逻,确保再无任何差池。

而寝殿内,只有帝后二人,一个在无意识的痛苦中沉浮,一个在清醒的守候与复杂难言的心绪中,度过这漫长而煎熬的春祭之夜。

那冰封的心湖之下,暗流愈发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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