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那姐姐的痛经绵延纠缠,我看静儿师妹就没有,这是如何?
师妹也问,是否所有痛经都与肝有关,为何我婚前痛经,之后就再没有,而有的人却一直持续痛经呢?
(归仆堂内,晨光透过窗棂,药香与茶气氤氲。)
师父云隐听完我们的问题,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一旁正在整理医案的师母林大夫,微微一笑:“这个问题,恰好需要‘形神兼顾’来看。西媛,你从现代医学角度,如何看待痛经的差异?”
师母放下手中的笔,思忖片刻,清晰地说道:“现代医学将痛经分为‘原发性’与‘继发性’。
许多女生在青春期或生育前出现的痛经,多属原发性,可能与月经期子宫内膜前列腺素含量增高,引起子宫强烈收缩、缺血有关。
这种疼痛,在婚后、尤其是分娩后,随着宫颈口扩张、内分泌环境变化,的确可能显着缓解甚至消失。
而持续多年的严重痛经,则需要高度警惕是否为继发性痛经,即盆腔器质性疾病所致,如子宫内膜异位症、腺肌症等,这些疾病往往有家族聚集倾向,且病情可能随年龄、压力累积而进展。
这与你们中医说的‘体质底色’和‘长期情志内伤加重病势’,在现象描述上是有交集的。”
师父颔首,接过话头:“静儿,你师母所言,指出了关键的一点:现象相似,根源可能迥异。 现在,我们回到中医视角来看你的问题。”
师父示意我与师妹李静坐近些,以指沾了点茶水,在光滑的梨木案几上勾勒出简单的图示。
“首先,‘是否所有痛经都与肝有关?’—— 可以说,绝大多数痛经,在其病机演变中,都与肝的功能状态有直接或间接的、或深或浅的关联。但绝非唯一关联,也绝非所有痛经都纯粹是肝的问题。”
“《黄帝内经》有云:‘女子以肝为先天。’肝主藏血,主疏泄,调畅全身气机。胞宫(子宫)行经、孕育的功能,全赖气血的充盈与畅达。肝的经络‘循股阴,入毛中,过阴器,抵小腹’,与胞宫区域紧密相连。因此,肝就如同调度全身气血、尤其是胞宫气血的‘总枢纽’。”
“痛经的基本病机,无非 ‘不通则痛’与‘不荣则痛’。肝在其中扮演核心角色:
1. 气滞血瘀型(最常见):多因情志不舒,肝气郁结。气为血之帅,气滞则血行不畅,瘀阻胞宫而痛。疼痛多呈胀痛,时轻时重,与情绪波动明显相关。
2. 寒凝血瘀型:肝经循行小腹,若肝阳不足,或外感寒邪,寒客肝脉,凝滞气血,同样导致瘀阻而痛。疼痛多呈冷痛、绞痛,得温则减。
3. 肝郁化火,湿热下注型:肝气郁久化热,或挟湿邪,下扰冲任、胞宫,气血搏结而痛。可能伴有经血深红、粘稠、有块,平时带下异常等。
4. 气血虚弱,肝血不足型(不荣则痛):肝藏血不足,或脾虚生化乏源,导致胞宫失于濡养,隐隐作痛,经后尤甚。此型虽以虚为本,但肝作为血库,其充盈与否至关重要。”
师妹李静忍不住问:“那肾和脾呢?不是说‘经水出诸肾’吗?”
师父赞许地点头:“问得好!这正是中医整体观的体现。肾藏精,是月经产生的根本动力(‘天癸’之源);脾为气血生化之源,是经血的物质基础。 但肾精需肝血滋养(精血同源),肝的疏泄有助于肾的开阖;脾的运化需肝气调畅(木疏土)。肝,恰恰是连通肾之‘先天’与脾之‘后天’,并使其气血顺畅灌注于胞宫的核心枢纽。许多痛经,病位在胞宫,病机在气血,而 ‘责之在肝,涉及脾肾’。”
“现在,我们来看你和那位姐姐的差异。” 师父的目光变得深邃,“这完美诠释了 ‘体质底色’与‘后天境遇’交织塑造疾病轨迹 的道理。”
“你的情况(婚前痛,婚后愈),很可能属于典型的 ‘肝气郁滞型’,且程度相对较轻。婚前,可能因学业、工作、情感或对未来生活的思虑,导致肝气一时性的郁结不畅,所谓‘少年情怀总是诗,亦易成结’。
婚后,生活情境改变,心态趋于安定,早期家庭生活和谐(尤其若夫妻和睦),气血调达,肝的疏泄功能自然恢复顺畅,故痛经豁然而愈,而后期离婚那则是后话。
这好比一条暂时被落叶乱石阻塞的溪流,一旦疏通,便恢复清澈畅流。你的‘肝系统’本身底色尚可,只是一时‘不通’。”
“而那位姐姐的情况,则复杂深刻得多。其母婚前遭遇重大精神创伤(目睹自杀),此惊恐哀恸之情,不仅伤及母亲自身(恐伤肾,惊气乱,哀伤神),亦可能在其孕育时,通过 ‘胎传信息’或孕期母体气血环境的异常,影响了胎儿先天禀赋,形成一种 ‘肝系统脆弱、神气易惊’的体质底色。这是先天的‘本虚’。”
“在此底色上,后天长期照顾精神异常的母亲, 持续处于高度压力、忧虑、耗神的状态。这不断加重肝气的郁结(思虑伤脾,郁怒伤肝),长期郁结不仅导致气滞血瘀(‘不通’),更会暗耗肝血肝阴(‘不荣’),日久甚至可能化火、生风(如肝阳上亢头痛)。
她的痛经,是 ‘先天肝系脆弱’叠加‘后天长期情志重负’ 共同酿成的顽固状态。溪流的源头本就水少力弱(先天不足),中下游又不断有巨石滚落(持续压力),自然难以畅通,甚至日渐淤塞。单纯疏泄(治标)效果有限,常需滋养肝阴肝血、平潜肝阳、兼以活血(标本兼顾),并亟需环境与心境的调适(改变后天巨石来源)。”
师母轻声补充:“从身心医学角度看,长期照顾者的慢性压力,会导致神经内分泌系统(如hpA轴)持续激活,皮质醇等激素水平异常,严重影响生殖内分泌调节,加剧盆腔充血、炎症反应和疼痛敏感度,这与肝郁化火、气滞血瘀的病理描述高度吻合。”
师父总结道:“所以,陈远,李静你和那位姐姐的差异,恰恰说明了:
1. 痛经与肝的关系是动态的、多层次的,从单纯气滞到复杂的气血阴阳虚损兼杂。
2. 疾病的去留,不仅取决于病邪,更取决于正气的强弱与运行状态,而正气状态深受先天体质与后天生活(尤其是长期情志环境)的塑造。
3. 中医治痛经,绝非单纯‘治肝’。需详辨虚实、寒热、在气在血、涉及何脏。核心是恢复肝的疏泄与藏血功能,以此枢纽,调和周身气血,令胞宫得养亦得通。 你的自愈,是身体自我调节能力的胜利;她的缠绵,提示我们需要更综合、更持久、更关注其生命整体的干预。”
堂内寂静,药香幽幽。
我忽然明白,医案上那些“疏肝解郁”、“温经散寒”、“养血调经”的方药背后,连接的竟是每个人独特而蜿蜒的生命河流。肝,是那河道上最关键的水闸与航道管理者。
“多谢师父、师母。我明白了,”
“调肝,即是调其生命之河的通与荣。而每条河的源头、流量与沿途山石,皆不相同。”
师父云隐含笑颔首,提笔在你摊开的《归心录》稿纸旁,写下两行小注:
“女子经痛,多关肝气。有郁而自通者,河清见底;有虚郁交结者,沙淤石阻。医者当察其水源之丰枯,河道之曲直,风雨之肆虐,非执一疏肝方可尽概。心存全体,法随证变,方得调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