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我把师父教我的水修法——行云流水法试了试,此刻我在厨下洗涤蔬果。将全部注意力轻柔地放在“水流”与“身体”互动的那条线上——水流过指缝的触感,水珠溅起的弧线,水流推动菜叶旋转的力道……不评判、不联想,只是全然地感知“水在此刻、与此身、如何共舞”,让散乱心在流动的感知中自然收束。这个从认识师父就开始教我的基本功法,随着跟随师父修行的深入,有了全新的静谧体验。
忽而我又想起师母教我的呼吸法;一呼一吸之间是没有时间的当下,那一瞬,我似乎体验到了本体的存在和展现。
师父,是否所有的修行都是为了唤起本体的存在,觉察也是擦亮镜子,看清本体?这些修行让我想起阳明心学里的教诲——心外无物。
(师父云隐正在庭院里修剪一盆罗汉松,听得我这番带着水汽与灵光的叙述,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银剪。剪刀刃上沾着清亮的树汁,在晨光下像一滴凝固的时光。他并未转身,目光仍停留在那松针错落的层次上,仿佛我的话,也成了这庭院景致的一部分。)
云隐: (声音从松影那边传来,温和而清晰) 远儿,你能在洗菜水中,尝到“本体”的滋味了?好,这比读破千卷公案,更为真切。
(他这才转过身,手上还沾着些许草木清气,走到廊下,就着石盆里的清水净了净手。水声泠泠,与他话语相和。)
云隐: 你问,是否所有修行皆为唤起本体?此言既对,也不全对。
如同问:是否所有擦拭,皆为显明镜面? 擦拭是功夫,镜面是本体。功夫若迷失,便成徒劳摩擦;若不见镜体,功夫亦无归宿。修行种种法门——水中感知、呼吸观照、乃至诵经持咒、行住坐卧——确皆是为“擦拭”那面本自澄明、却因尘世烦扰而蒙垢的“心镜”。 你所体验到的“没有时间的当下”、“本体的存在与展现”,正是尘垢暂消,镜光自露的刹那。
(师父擦干手,示意我一同在廊下旧木凳坐下。晨光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湿润的青石地上。)
云隐: 你能联想到阳明心学,更是妙合。王阳明先生言 “心即理”、“心外无物”,并非说山河大地是虚幻,而是指出:我们所认知、所体验的万物意义与秩序(理),皆离不开“心”这面镜子的映照。 心镜蒙尘,则看山是碍,看水是愁;心镜明澈,则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且能照见山水背后生生不息的“天理”(本体)。
(师父提起廊下小火炉上一直温着的旧陶壶,倒出两杯淡淡的荞麦茶。)
云隐: 你师母的呼吸法,教你锚定“一呼一吸”这个最当下的现实,是让你直接体认“能觉之主体”的存在,剥离层层故事与情绪。 而“行云流水”法,则将这份觉知延伸到你与世界的互动中——水、菜叶、你的手——在纯粹感知中,主客对立消融,只余下动态的“共舞”。这便近乎阳明所说的“事上磨练”,在日用动静中,存养、扩展那颗“良知”(本体之心)。
(师父将一杯茶推给我,茶汤清透,映着天光云影。)
云隐: 但远儿,你需明白:“本体”并非一个需要你去遥远他方“唤起”的客体。 它一直都在,如镜始终是镜,即使蒙尘。修行所做的,是停止向外追逐幻相(尘垢),让注意力(擦拭)回归本然的澄明。 觉察,便是那最温柔的擦拭。你不是变成了别的什么,你只是越来越清晰地“是”你自己。
(他啜了一口茶,目光望向庭院中那株被修剪过的罗汉松。)
云隐: 你看这松,我修剪它,并非要把它“变成”松,而是减去冗杂,让它本有的遒劲姿态更好地“展现”出来。修行亦然,非改造,乃回归;非获得,乃显现。 阳明先生“致良知”,这“致”字,不是向外求得,而是将此心本有之明觉(良知),推致、贯彻到事事物物之中,使其皆得其理,如镜照物,物来则现,物去则空,不滞不留。
(我听着,看着手中茶杯里自己的隐约倒影,又抬头看见师父清明如镜的眼眸。)
云隐: 所以,保持你这份在洗菜水中获得的觉知。将它带到劈柴时、扫地时、读书时、乃至与人言笑纷争时。
问自己:此刻,我的心镜是明是暗?我是在追逐水中的倒影,还是在映照水流本身?这便是最踏实的“致良知”,最活的“心学”。 久而久之,镜体常明,照用自在,便是所谓的“知行合一”,本体与功夫浑然一体。
(师父最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力道温暖而沉稳。)
云隐: 今日便记下这“洗菜悟本体”的一刻。记住:道在菜根,禅在水流,心在当下。能于此等寻常处照见本性,方是真功夫。
晨风拂过,廊下风铃轻响。那铃声清脆,仿佛也在为这番发生在清晨厨房与廊下的觉悟,做着清澈的印证。
静儿听的出神问;师父,最近我也在读阳明心学,致良知,一个人最大的宝藏就是良知,有了良知,才能放下私信,转而利他,才能成就自身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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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有了行走江湖的两个法宝,一个是健康的身体,一个是利他的财富,是溢出来的,而非攫取来的,对吧师父?
(师父云隐正将晒好的草药收入陶罐,闻得李静此问,手上动作微微一顿。他并未回头,只是那向来挺直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似乎更舒展了几分。他将最后一撮茯苓轻轻按入罐中,盖上棉纸,系好麻绳,这才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潭映照流云般的了然与温煦。)
云隐: (颔首,目光扫过李静,又落在我身上) 静儿此问,已非单纯求知,而是心有所得,欲求印证了。。
(他缓步走回茶案,并不就坐,而是立于案前,手指无意识地轻抚过那把被岁月摩挲得温润的紫砂壶身。)
云隐: “良知”是宝藏,此言不虚。 但它并非埋藏于深山、需千辛万苦掘取的死物。它更像你体内本有的“泉眼”,只是常被私欲的沙石、情绪的蔓草所遮蔽壅塞。“致良知”,便是那清淤疏浚、导引泉流的功夫。泉眼一通,活水自来,润泽自身,亦能惠及周遭旱土。这便是“放下私心,转而利他”的自然生发,非强求,乃必然。
(他提起壶,注入清水,置于红泥小火炉上。火焰舔着壶底,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云隐: 你将“健康的身体”与“利他的财富”并称为行走江湖的法宝,此喻甚妙。然需知,此二者并非并列的两件器物,实乃一根藤上结出的两枚甜果,其根脉,皆深植于那“良知”的泉眼之中。
(水将沸未沸,蒸汽袅袅升起。)
云隐: 其一,健康的身体,并非仅是筋骨强健、百病不侵的皮囊。 《黄帝内经》开篇即问“何以度百岁而动作不衰”?其答案不在奇药秘术,而在“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这“法、和、节、常、不妄”,便是“良知”在养护此身时的具体体现。 你知道何时该动(良知之明觉),何时该静(良知之收敛);知道何物滋养(良知之辨别),何物耗损(良知之警惕)。如此,身体便不仅是“行走”的工具,它本身就成了“良知”流淌的河床,是“道”的展现。 一个被良知照拂的身体,自然气血和畅,神完气足,是为“形神合一”的真健康。
(水沸了,师父提壶冲泡茶叶,热气蒸腾,茶香四溢。)
云隐: 其二,利他的财富,你说是“溢出来”的,此“溢”字,尤为精当! 它绝非算计得失后的施舍,亦非博取声名的投资。它如同那泉眼畅通后,水位自然上涨,漫过井沿,滋润井边草木。是你内在的“良知”丰盈充沛到一定程度,其光明、其能量、其智慧、其善意,自然向外流布,惠及他人。 你行医,是医术(术)与仁心(良知)共同溢出的疗愈;你劝解,是言语(术)与慈悲(良知)共同溢出的安慰;甚至你只是安然做好一碗茶,其中专注与恭敬(良知),也能让饮者感到宁静。这“溢出来”的,是能量,是境界,是福德,是真正的、不被境遇剥夺的“财富”。
(师父分好茶,茶汤在素白杯中荡漾着金珀色的光。)
云隐: 所以,静儿,你看。健康的身体,是良知“内养”之功,让你有清明的载体去承载道;利他的财富,是良知“外溢”之效,让你在世间留下温暖的光痕。 二者一体两面,皆源自同一眼活泉。行走江湖,有此二者,便不是漂泊,而是“传灯”——你的身体是那盏结实的灯盏,你的利他之行是那温暖的光明。 照亮自己的路,也让偶然路过的人,借得一缕光,看清他们脚下的坑洼,或生出他们自己心中那点火苗。
(师父将茶杯递给李静,目光慈和而深邃。)
云隐: 记住,莫要将“利他”当成沉重的负担或功利的筹码。 它只是你内心充盈后,自然而然的状态,如同花开自然有香,泉涌自然成溪。先回到自身,疏通你那眼泉,养护你那盏灯。“身”与“心”皆安顿好了,那份“溢出来”的、真正的财富与力量,自会寻路而出,完成它该完成的滋润与照亮。
(李静捧着温热的茶杯,仿佛捧着师父刚刚交付的、关于如何在这世间既安稳又光明地“行走”的智慧种子。陈远在一旁,也觉心中那眼泉,似乎又活泼、清亮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