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母听我们的谈话,“快别聊了,开饭咯!”
(师母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温和清亮,像一瓢清泉注入了满室茶香。她端着最后一盘菜走进书房,围裙上还沾着几星葱末。)
“你们师父总爱讲那些古书道理,”师母放下菜盘,眼睛笑得弯弯的,“要我说,神仙眷侣是什么模样?”
她自然地坐到师父身旁的矮凳上,接过师父递来的茶:“就是现在这样——我做饭,他讲经;你们听,窗外的梧桐听。一屋子热气腾腾的道理,配一桌实实在在的饭菜。”
师父轻轻握住师母的手,对两个徒弟说:“看见没?这就是‘只羡鸳鸯不羡仙’。不是不羡,是明白了——真正的仙,就在这鸳鸯般的日常暖意里。
师母喝口茶,徐徐道来:“所谓‘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并不是什么玄话。你们看——”
师母指着桌上那盘清炒山药:“我切山药时,若想着‘真麻烦,又粘手’,手上便沉重,切出来厚薄不均,这是‘地狱境界’。若转念想‘这山药健脾,炒好了孩子们爱吃’,手下就轻快,切片如白玉,这是‘天堂境界’。同一把刀、同一块山药,境界全在一念间。”
又指那碗汤:“炖汤时,若焦躁看钟,觉得‘怎么还不开’,这汤就带着火气,喝了人心烦。若安安心心守着火,听汤‘咕嘟咕嘟’如念佛,这汤就温润,喝了人舒畅。汤还是那锅汤,境界已不同。”
她看着我:“你的哮喘也是。发作时若想‘我真倒霉,怎么又来了’,呼吸就更紧。若转念‘身体在提醒我该慢下来了’,调整呼吸,这喘就成了信使,不是敌人。病痛本身无境界,你待它的心,分了天堂地狱。”
师父接过话头,指着案上那方古砚:“师母这话深了。你们看这砚台——它本身是顽石,粗砺、暗沉。但正因它粗砺,才能磨出墨;正因它暗沉,才衬得墨色亮。没有这方‘痛苦’的砚台,哪来‘快乐’的墨香?”
他研起墨来,动作舒缓:“你晨起哮喘难受,是‘粗砺’;之后呼吸顺畅的轻快,才显得珍贵。你试过那些‘神奇疗法’的迷茫,是‘暗沉’;如今找到适合自己的路,才如此清明。痛苦不是快乐的敌人,是它的砚台——磨它、盛它、成就它。”
墨香渐渐漾开,师父蘸笔写下八字:
以苦为砚 磨乐成墨
这顿饭,就是修行的圆满
此时满桌饭菜已齐:清炒山药油亮,萝卜汤奶白,一碟卤豆腐透着酱色,米饭冒着热气。四人围坐,窗外暮色如宣纸浸染。
“我们修行修什么?”师母给每人盛汤,“就是修到——吃这顿饭时,心全在这顿饭上。不想过去哪顿没吃好,不忧未来还有多少顿,就在此刻,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米饭的甜香绕在鼻尖,你们师父说话的声音在耳畔。”
师母坐下,举箸:“这就是‘安住当下’。让不安分的心找到家,不是要你坐在深山古洞里才能安住,是在这最平常的晚饭桌上,心不跑、神不散——这比什么打坐功夫都难,也都真。”
师父夹一块豆腐给师母,笑道:“你师母才是真修行人——她把厨房当禅堂,锅铲当木鱼,油盐酱醋都是法器。三十年如一日,给我们炖出了一屋子的‘人间佛法’。”
我听到这里,忽然眼眶微热,轻声道:“师母说‘让不安分的心找到了家’……我好像懂了。”
“说说看。”师父温和地望着我。
“我以前总向外求——求秘法、求奇遇、求一个‘不一样的我’。心像没脚的风筝,飘来荡去。我看着手中饭碗,“现在才明白:修行不是让心飞得更高,是让心落回该落的地方。就在这呼吸里,这饭菜里,这师父师母师妹都在的屋子里。”
静儿接口:“就像这米饭——每一粒都踏实实地在碗里,不羡慕隔壁的菜,不追忆昨天的汤,就做今晚的饭。我们每个人,也都该做自己这碗‘饭’。”
师母拍手:“说得妙!‘做自己这碗饭’——不硬要变成面条,不强求成为糕点。该软时软(如你晨起需温和),该韧时韧(如你坚持正念),该香时自然香。”
最重要的是,”师父环视三人,“修行到最后,不过是把心安放道场,那道场不在名山古刹,而在你家餐桌;修行不必苦求受难,只需在喝一口汤时,全心地享受其间。”
晚饭毕,碗盘已收,茶又沏上。窗外月光洒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如低语。
“陈远,静儿,”师母收拾着桌子,声音轻柔,“记住今晚这顿饭。记住我们说的每句话,笑的每一声,吃的每一口。这就是修行的果——不是某天突然抵达的彼岸,而是此刻就已浸在其中的圆满。”
师父推开窗,让月光和夜色一起流进来:“你看,天上有月,人间有灯,桌上有茶,身边有人。一念觉,此间已是神仙府;心安住,当下即为极乐国。”
月光静静照着,我们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亲密无间,仿佛已这样坐了几生几世。——它正活生生地,在这个有饭香、有茶暖、有笑语、有月光的夜晚,徐徐展开,无尽无穷。
我想,真正的“成仙”,或许就是深深地爱上这人间烟火,并在这烟火里,认出自己本来的清净面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