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永王府。
纪怀廉站在书房窗前，手中那封密信已被他反复看了无数遍，纸边都有些起皱。
薛灵昨夜送回的消息说，青罗肩伤无碍，晋王余毒已清大半，他们已离开安平县，正沿西线绕道返京。
该松口气的。
可他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西线山高林密，虽是隐蔽，却也危险重重。太子的人既能在代州设伏，又岂会放过这条路线？
“王爷，”甲三悄声入内，“雁书楼今日仍无新消息。”
纪怀廉闭了闭眼，挥手让他退下。
窗外蝉鸣聒噪，更添烦躁。他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些育孤司的文书上——这些本该是青罗操持的事，如今却压在他与夏含章身上。
想到夏含章，他心中又是一阵烦乱。
那个他曾经心心念念、以为早已死去的女子，如今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聪慧、坚韧、仁善，比他记忆中那个娇俏的少女，更多了几分沉稳与担当。
这半个月来，他们一同筹划育孤司，一同应对各部刁难，他看着她从最初的怯生生，到如今的从容自信；看着她与他商议事务时，眼中闪烁的智慧光芒。
若在从前，他会欣喜若狂——他念了多年的人，不仅活着，还如此出色，能与他并肩。
可如今……
他脑海中却常浮现出另一张脸——那双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那个敢与他顶嘴、敢骂他疯子、敢一走了之的女子。
却不知何时，早已在他心中扎了根。
正思忖间，管事在门外禀报：“王爷，太子殿下派人来催问育孤司建造进展。”
纪怀廉眉头一皱。
自青罗离京，太子便以筹备育孤司为名，将许多琐碎事务推到他身上。明面上是信任，实则是拖住他，让他无暇顾及其他。
“知道了。”他沉声道，“备车，去青蕴堂。”
青蕴堂后院。
夏含章正与张管事核对育孤司的建造图纸，见纪怀廉到来，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纪怀廉摆手，目光扫过桌上图纸，“进展如何？”
“地基已打好，主殿框架初成。”夏含章指着图纸，“只是西侧院落的布局，我与张管事有些分歧，正等王爷定夺。”
纪怀廉接过图纸，仔细查看。
这半月来，他每隔一日便来青蕴堂，与夏含章商议育孤司事宜。起初只是迫于无奈——太子将此事推给他，而青罗离京前将章程都交给了夏含章，他不得不来。
但渐渐的，他发现夏含章虽然看似柔弱，实则心思缜密，处事周全。许多细节，她考虑得比他更细致。
“西侧院落原计划用作学堂，”夏含章解释道，“但张管事认为，育孤司收容的多是军户遗孤，应增设武场，教习骑射。我觉得有理，只是若增设武场，学堂便需缩减……”
“不必缩减。”纪怀廉沉吟道，“将东侧那片空地也划入，学堂武场各占一半。钱粮不够，本王来想办法。”
夏含章眼睛一亮：“王爷此法甚好！只是东侧那片地属工部管辖，怕是……”
“本王去协调。”纪怀廉淡淡道，“育孤司是太子主理，工部不敢不给这个面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夏含章却知其中不易。
这些日子，她亲眼见着他如何周旋于各部之间，如何权衡利弊，如何一步步将育孤司从图纸变为现实。
如今的永王，与她当初印象中那个嚣张跋扈、骄纵无礼的人，完全不同。
“还有一事，”夏含章又道，“皇后娘娘前日派人送来五万两银子，说是资助育孤司。这银子……收是不收？”
纪怀廉眼神一冷：“收。为何不收？她既要做面子，我们便给她做足。只是这银子，需专款专用，每一笔支出都要记录在案，日后若有变故，这便是证据。”
夏含章点头记下，心中对他越发佩服。
他看似温和，实则果决；看似随意，实则周密。这份沉稳与魄力，与谢庆遥不相上下……
想到谢庆遥，夏含章心中涌起一阵怅然。
那个多年来护她周全的人，是她自小便一直仰慕的。可她也看得出来，侯爷待她，只是兄长对妹妹的照拂。那份温柔中，始终隔着一层距离。
而眼前的永王……
夏含章悄悄抬眼，看向正在与张管事商议细节的纪怀廉。
他侧脸线条分明，眉宇间凝着专注，偶尔指点图纸时，手指修长有力。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这个曾向她父母求娶她的男子，虽被拒绝，却从未因此为难她。这些日子，他待她始终温和有礼，事事与她商议，尊重她的意见。
甚至……在她偶尔提及姐姐时，他眼中那难以掩饰的关切与担忧，让她心中莫名酸楚。
姐姐虽是永王府侍妾，但那是假的。姐姐说过，她终是要离开的。
那永王至今未娶正妃，是因为……心里还有她吗？
这个念头让夏含章脸颊微热，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阿四，”纪怀廉忽然唤她，“你觉得此处如何？”
四目相对。
夏含章慌忙垂下眼，耳根微热：“我……我觉得上坡处更好。池边虽景致佳，但雨季易涝，对孩子们不安全。”
“与我想的一样。”纪怀廉点头，目光却未移开，“那便移至上坡处，再引活水入池，既可养鱼，又可作防火之用。”
他看着她微红的耳根，闪烁的眼神，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
这个女子，是他曾经真心想娶的人。即便后来以为她已死，那份遗憾与痛楚，也伴随了他四年。
如今她活着，就在眼前，美好得一如往昔。
若夏家未倾覆，若他当年求娶成功……
他们如今，该是怎样的光景？
可……那个胆大包天、说走就走的女子，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生死未卜。
“王爷？”夏含章见他再次出神，轻声提醒。
纪怀廉收回目光，声音有些低哑：“方才想到些别的事。”
“可是……姐姐的事？”夏含章试探着问。
纪怀廉沉默片刻，才道：“她肩上有伤未愈，这一路颠簸……”
他没说下去，但眼中的担忧，藏不住。
夏含章心中莫名一涩。
这些日子，她看得清楚——王爷对姐姐，绝非只是盟友。那份牵挂，那份焦虑，那份每每提及时的柔软，都骗不了人。
而她呢？
姐姐说过，侍妾身份是假的，终是要离开的。
那王爷心里……可还有她当年的位置？
“姐姐定会平安归来的。”夏含章轻声安慰，心中却空落落的。
“但愿如此。”纪怀廉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像叹息。
两人一时无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各怀心事，却又都不便言明。
最后还是夏含章打破沉寂：“王爷，时辰不早，您该回府了。明日还要去兵部吧？”
纪怀廉点头，起身时，忽然道：“阿四，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夏含章摇头：“不辛苦。”
“若一切尘埃落定，你姐姐真的回去了，”纪怀廉顿了顿，“你……可有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突然，夏含章一怔，随即垂眸:“暂未想过……我其实，不愿姐姐……回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想。
纪怀廉出神，我又何尝愿意她回去？
“王爷？”夏含章见他神色不对，轻唤道。
“无事。”纪怀廉摇头，转身离去。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夕阳余晖中，她站在那儿，身影纤细，目光清澈，如一幅静谧的画卷。
若在从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她留在身边。
可如今……
青罗那句“一夫一妻我都不愿，更何况三妻四妾”，如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他又该何去何从？
永王府，书房。
夜幕降临，烛火摇曳。
纪怀廉独自坐在案前，望着跳动的烛光，心中纷乱如麻。
一边是年少时便放在心上的人，温婉仁善，与他志趣相投，本该是他的正妃。
一边是蛮横地闯入他生命的人，聪慧狡黠，与他并肩作战，已在他心中扎根。
两个女子，他都在意。
若按常理，他该娶阿四为正妃，纳青青为侧妃。以他的身份，这再正常不过。
可青青不愿。
她说得明白——她不要三妻四妾，甚至，她不要留在这个世界。
他该强留吗？以正妃之位留她？可阿四呢？他又该如何安置？
若放青青走……
纪怀廉闭上眼，心口一阵抽痛。
他做不到。
纪怀廉睁开眼，眼中满是挣扎与痛楚。
正此时，门外传来甲三的声音：“王爷，薛灵求见。”
“进。”
薛灵快步入内，奉上一封密信：“王爷，侯爷传信，他们已过同州，一切安好。姐姐肩伤已无大碍，晋王殿下恢复良好，已可骑马。”
纪怀廉接过信，快速看完，心中稍安。
可当看到最后一句时，他眼神一凝——
“途中遇小股伏兵，已解决。然追兵主力未现，恐在前路设伏。若十日后我等未至京城，请王爷早作准备。”
十日后……
纪怀廉握紧信纸，眼中闪过决绝。
眼下最重要的，是让他们平安归来。
至于其他……
他收起信，对薛灵道：“传令庚一，加派人手沿西线接应。再让丙组暗卫准备，三日后，本王要出京一趟。”
“王爷？”薛灵一惊，“您要亲自去？”
纪怀廉望向南方夜空，“本王必须亲自去接你姐姐，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