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二楼的雅间，临窗的位置能望见半条街的景致。
八宝鸭已经上桌，香气扑鼻。醉仙酿装在青瓷壶里，旁边摆着两只小巧的酒杯。
青罗看着那壶酒，心里有些打鼓。
上回浅尝，她便知这酒后劲不小。
今日与纪怀廉独处，若真喝多了，不知又会惹出什么事来。
纪怀廉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为自己斟了一杯:“这酒虽烈，但不伤身。你若醉了，我背你回去便是。”
他说得坦然，青罗却更不敢多喝了。
两人静静地吃着，八宝鸭皮酥肉嫩，确实美味，但青罗心中有事，吃得不多。
纪怀廉也不劝，只时不时为她夹菜，自己却几乎没动几筷子。
酒过三巡——其实也就每人两三杯的量。
窗外街市喧闹，雅间内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纪怀廉放下酒杯，忽然开口：“你心心念念想回去的那个地方……有什么有趣的事，可以与我说说吗？”
青罗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
说故乡，她是乐意的。
那些深藏在心底的记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那些只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悲欢……。
“那里……”她开口，声音有些涩，“和这里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纪怀廉看着她，眼中是纯粹的探究。
青罗想了想，唇角浮起一丝笑意：“那里有会飞的铁鸟，人在里面坐着，一日便能飞越千里，飞越重洋。有不用马匹就能跑的车，速度比千里马还快。有能看见千里之外景象的盒子，还有……能让人相隔万里却能听见彼此声音的小玩意儿。”
她说得轻描淡写，纪怀廉却听得怔住了。
“飞越千里？”他重复着，眼中满是不可思议，“那岂不是神仙手段？”
“不是神仙，是……一种工具。”青罗斟酌着用词，“就像马车一样，只是更精巧，更快。”
“那不用马的车呢？”
“烧一种黑色的油，”青罗比划着，“车里有机关，点火之后，就能自己跑起来。”
纪怀廉沉默良久，才轻声道：“难怪……你总想回去。”
那样的世界，确实令人向往。
青罗却摇了摇头：“也不全是好的。那里人太多，太拥挤。天总是灰蒙蒙的，很少能看见这样蓝的天。还有……人心也一样复杂，争斗也一样残酷。”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只是那里有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熟悉的一切。”
纪怀廉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心中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你的亲人……是什么样的人？”他问。
“我没有父亲。”青罗的眼中浮现冷意，“我当他已死了！”
纪怀廉想起她昏迷的第七日，咬牙切齿骂了一人。
“那母亲呢？”
“母亲很温柔。”她一人把我养大，但从不在我面前说累，她总是笑着说，没事，有我在。她做的菜特别好吃，尤其是红烧肉……”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红烧肉。
母亲的红烧肉，她再也吃不到了。
纪怀廉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你若想吃，王府的厨子可以做。”
青罗摇摇头：“不一样。”
那是母亲的味道，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雅间里一片寂静。
窗外传来街市的喧闹，更衬得这方寸之间的沉默沉重。
良久，纪怀廉才轻声问：“你恨吗？恨那个把你带来这里的人？”
青罗怔了怔，随即摇头：“恨。但没有用。”
她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声音很轻：“刚来的时候，确实怨过。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但后来便想通了，这世上没有为什么。母亲说得对，与其怨天尤人，不如解决问题。”
“所以你一直在解决问题？”纪怀廉顿了顿，“为了找到回去的路？”
“嗯。”青罗点头，“我得活下去。只有活下去，解决了问题，才能找到希望。”
她抬起头，看着纪怀廉：“王爷，你知道我最想念那里的什么吗？”
“什么？”
“自由。”青罗的眼中闪过一抹光，“那里的女子，可以读书，可以工作，可以独自出门，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不必依附于任何人，不必困在后宅一方天地里，不必一生都只为相夫教子而活。”
纪怀廉愣住了。
这样的话，他从未听过。
在这里，女子的一生似乎早已注定——待字闺中，嫁为人妇，相夫教子，终老一生。便是如夏含章那般出身高贵的千金，最终的归宿也不过是嫁入高门，做个贤妻良母。
从未有人说过，女子可以……自由。
“那里……真是如此？”他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是。”青罗点头，“虽然也不完美，有偏见，有不公，但至少……有选择的权利。”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所以王爷明白了吗？为什么我总想走，为什么我不愿留下。不是因为你不好，不是因为这里不好，而是……这里没有我要的自由！”
纪怀廉看着她，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两人之间的鸿沟——那不是身份，不是地位，不是任何世俗的阻碍。
那是两个世界的距离。
一个他永远无法理解，永远无法企及的世界。
“如果……”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我能给你……自由呢？”
青罗怔住了。
“如果我能让你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见你想见的人……”纪怀廉看着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愿意留下吗？”
青罗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能说什么？
说这个世界的规则不可能因她一人而改变？说就算他是王爷，也无力对抗整个时代的桎梏？
“王爷，”她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不说这些。酒凉了，菜也快凉了，再吃点吧。”
纪怀廉看着她又是这般逃避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但他不想逼她。
他只是拿起酒壶，为她斟满酒杯：“好，不说这些。”
两人便又喝了几杯。
醉仙酿确实后劲足，青罗的脸上渐渐浮起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但她控制得很好，始终保持着清醒。
纪怀廉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中又疼又涩。
“青青，”他忽然问，“在你来的那个世界……你有喜欢的人吗？”
青罗握着酒杯的手一僵。
喜欢的人？
她想起大学时代那个总在图书馆遇到的男生，想起工作后那个温文尔雅的同事，想起那些朦胧的好感。
“没有。”她摇头，“没有特别喜欢的人。”
“那……有人喜欢你吗？”
青罗笑了：“应该有吧。但……我不知道。”
她说得坦然，纪怀廉却莫名松了口气。
至少，在那个世界，没有让她牵挂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涌起一丝卑劣的庆幸。
“青青，”他看着她，声音低而沉，“这世上有些人，你遇见之前，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遇见之后，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
青罗的心猛地一跳。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忽然觉得这酒太烈。
“王爷，”她轻声说，“我有点醉了。”
“嗯。”纪怀廉应了一声，“那我们回去。”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扶她。
青罗确实有些腿软，便没有推拒。两人下楼，走出醉仙楼。
夏日的午后，阳光正好。
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青罗被纪怀廉扶着，走在人群中，忽然有种错觉——仿佛他们只是一对寻常的恋人，在寻常的午后，散着寻常的步。
可她知道，这不寻常。这一切，都不寻常。
马车等在街口，两人上车后，青罗便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酒意上涌，困意袭来。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人将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又为她披上了一件薄衫。
“睡吧！”纪怀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青罗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缓缓行驶，车厢内一片安宁。
她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
这个念头让她心惊。
“你终究是放不下的……”
是谁？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