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听风院,青罗脸上的怒色已收敛,恢复冷静神色。
“晋王今日看起来如何?”她在桌边坐下,斟了两杯茶。
纪怀廉在她对面落座,接过茶盏:“已如常人。”
“皇上会让他立即回北境驻守吗?”青罗问。
纪怀廉沉吟片刻:“这要看父皇如何权衡。”
他分析道:“一方面,二哥在北境经营多年,对边关军务了如指掌。若让他回去,能稳固边防,震慑北狄。”
“但另一方面……”他顿了顿,“北境二十万大军,皆听二哥号令。若他真有异心,这便是最大的筹码。”
青罗点头:“所以皇上会犹豫。”
“不止犹豫。”纪怀廉道,“我猜想,父皇可能会让二哥暂时留在京城,另派心腹将领前往北境接管军务。待局势稳定,再做打算。”
“那晋王会甘心吗?”
纪怀廉摇头:“自然不甘。但他也明白,如今能复出已是父皇恩典,不可操之过急。”
两人沉默饮茶,各自思索。
良久,青罗道:“后日小世子来府,晋王妃想必也会同来。到时……可以试探一二。”
“嗯。”纪怀廉点头,“但要小心,莫要太露痕迹。”
正事谈罢,屋内的气氛微妙起来。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纪怀廉看着青罗,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伸手想握她的手,却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
“天色不早,我回了。”青罗起身。
“青青……”纪怀廉跟着站起,期期艾艾地拉住她的衣袖。
这姿态竟有几分委屈。
青罗心头一跳,狠心抽回衣袖:“王爷早些歇息。”
她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一事,又停步:“对了,夏家旧宅……”
话到嘴边,想起他如今不太方便出去,谢庆遥如今是京城巡使,应该会更便于安排。
青罗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我回去了。”她快步走出房门,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听风院。
纪怀廉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伸出的手缓缓垂下。他苦笑一声,眼中满是落寞。
竹心斋内,青罗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枕畔空荡荡的,自月事来的那日起,他日日为她揉腹,后又安排他中毒一事,夜里照料他,同床共枕近一月,她竟已习惯了他怀中的温度,习惯了被他拥着入睡。
今夜独自一人,反倒觉得床榻空阔,难以入眠。
她翻了个身,望着帐顶。
唇上似乎还留着被他擦拭口脂时的触感,温柔而霸道。
青罗伸手抚过自己的唇,心头涌起一阵烦乱。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得保持清醒,得守住自己的心。他心中在意的那个人,自一开始就不是自己。
听风院内,纪怀廉同样一夜难眠。
他躺在空荡的床上,眼前尽是青罗离去时的背影。她落荒而逃的模样,让他心中既酸楚又无奈。
他怕逼得太紧,她又会像上次那样,一走了之,逃到北境去。
可若不表明心意,难道就这样若即若离地耗着?
纪怀廉闭上眼,脑中浮现青罗明艳的笑容。她要的是一心一意;他想要的,何尝不是她全部的心?
他已经给了,可她能给吗?
翌日清晨,两人在厅中用早膳时,皆是一脸憔悴。
青罗眼下微青,纪怀廉眼中也有血丝。两人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今日……去庄子?”纪怀廉问。
“嗯。”青罗低头喝粥,“约了钱阿郎,带他去庄子看训练。”
纪怀廉还想说什么,青罗已放下碗筷:“我先走了。”
她起身离去,走得有些急。
纪怀廉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许久未动。
青蕴堂内,青罗刚到不久,钱阿郎便来了。
今日他换了身朴素的青布长衫,仍是只带了一名随从,看起来就像个寻常富商。
“阿郎来得真早。”青罗迎上前。
“既答应要看,自然要趁早。”乾元帝笑道,“那些孩子……当真在训练?”
“阿郎亲眼看看便知。”
青罗引他上了马车,往城外庄子去。星四驾车,薛灵与其他四个星卫骑车随行。
马车驶出城门,沿着官道前行。约莫半个多时辰,来到一处庄子前。
这庄子看似普通,但围墙高筑,门前有护卫把守。见青罗的马车,护卫行礼放行。
院内,二十余名少年正在训练。
他们分成几组,有的在练习攀爬,有的在练习格斗技巧,有的在练习队列行进。
没有刀枪弓箭,只有木棍、绳索等简单器具。
但训练极其严格。一个动作不标准,教头便会纠正;一声口令,所有人立即执行。
乾元帝站在院中观看,眼中渐露惊异。
这些少年虽然年幼,但纪律严明,动作利落。尤其那几位教头,教导有方,要求严格。
“他们……每日都这般训练?”乾元帝问。
“是。”青罗点头,“晨起练体,上午习文,下午练技。每十日休一日。”
“习文?”
“识字、算数、地理、历史。”青罗道,“我要他们不但身强体壮,还要明理知事。”
乾元帝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知……私训护卫,是大忌?”
青罗坦然看着他:“阿郎觉得,这是在私训护卫吗?”
她指向那些少年:“他们手中无刀枪,身上无铠甲,所学不过是强身健体、防身自保之术。待他们学成,或为匠,或为农,或从军报国——这些技艺,哪一样不能用?”
她顿了顿,正色道:“大夏有句话:少年强则国强。我训练这些孤儿,不是为了私利,是为了让他们将来能成为有用之人,为国效力。”
乾元帝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好一个‘少年强则国强’。”他道,“这私学……我捐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青罗手中:“这是五千两,先用于修缮学堂,聘请先生。不够再说。”
青罗心下大惊,好大的手笔!双手接过,郑重行礼:“多谢阿郎。”
“不必谢我。”乾元帝摆手,“你这事……做得对。”
他看着院中那些挥汗如雨的少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若大奉的孩童都能如此……
“阿郎,”青罗见他神情复杂,决定把心中所想一并告诉他,“你今日为私学一事捐了巨款,若你族中子弟愿意来庄子里参训的,十人之内,我不收束修。”
钱阿郎一怔:“何意?”
青罗道:“我见阿郎赞同此训练之法,想起大夏有一个商事,便专门设立我这样的庄子,收取束修,有些父母便会把自己顽劣或懒惰的孩子送去训练。训练之后许多孩子既缎了体魄,也练了精气神,双方皆有所得。阿郎觉得,京中可有人家愿意出束修让孩子要锻体?”
钱阿郎看着她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忍不住失笑:“你这是迷上了银子?”
青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阿郎是知道的,我家王爷一半家财都捐了,这冬日冷洌,我还能出来喝两口西北风,等到了夏日,没了银钱伴身,便要躁起来了。手中有粮,心里不慌,您说,可有道理?”
钱阿郎这下是真忍不住了,指着她哈哈大笑:“好一个手中有粮,心里不慌!好好好,我回去给你散散消息,看看有没有人来给你送钱。”
便连随从都忍不住被青罗这番话逗笑了,可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钱阿郎笑罢,才又道:“这些孩子中,可有特别出色的?”
青罗指向一名正在教导同伴攀爬技巧的少年:“他叫虎子,父亲是北境斥候,战死沙场。他学得最快,如今已是小队队长。”
又指向另一名在练习格斗的少年:“他叫石头,父母双亡,流浪至京城。虽起步晚,但最肯吃苦。阿郎家中要是需要人手,可以挑去。”
乾元帝一一记下。
看过训练,两人回到青蕴堂。
青罗留钱阿郎用午膳,席间又谈了些办学细节。
送走钱阿郎后,青罗站在堂前,望着手中的银票。
办学之事,总算有了着落,纪怀廉接下来的日子便可以去做此事了,那时便让阿四一起来与他一同筹划。
接下来,她要找谢庆遥,看看能不能进夏家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