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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帐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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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陈旧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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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太和殿。

戌时三刻已过,殿内的宫宴正酣。

丝竹管弦换上了更为靡丽的调子,舞姬的水袖翻飞如云,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臣工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满殿都是太平盛世的祥和气息。

然而御座之上,乾元帝脸上那抹僵硬笑意,却越来越淡,眼神深处甚至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殿外沉沉的夜色,飘向遥远的西山方向。

那里,仿佛有一种无形的、滚烫的引力,拉扯着他的心神。

高安侍立在一旁,垂首敛目,眼观鼻鼻观心,却每隔一刻钟,便会出去一次,进来后悄然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墨迹新鲜的纸笺,无声地呈递到御案之下,帝王手边。

那是从西山庄子里,由皇家暗卫通过快马接力,一刻不停送回的最新记录。

乾元帝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

纸上字迹匆匆,却记录详尽:

“戌时正,欢庆鼓乐起,众人惊。”

“戌时正一刻,童声歌舞“感谢有你“,众动容。”

“林氏问:‘我辈少年,今受家国之恩,来日当何以报?’”

“童齐答:‘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尽我等之力,种大奉之田地,守大奉之疆土,护大奉之万民!’”

“众齐呼:‘好!’声震屋瓦。”

乾元帝指尖微微一颤。“种大奉之田地,守大奉之疆土,护大奉之万民……”好!好一群孩童!好直白赤诚的志向!

这可比殿中这些老臣们拐弯抹角、歌功颂德的陈词滥调,要动听千万倍!

他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第二张纸很快递来:

“台上言:‘非独温言感谢,更当以力行报之!’”

“又言:‘今夜万千灯火,皆是大奉薪火;我等少年,便是执火之人!’”

“帷幕开,三十少年阵列,齐诵‘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自由则国自由!’两遍。”

“鼓乐起,星卫引唱《少年说》新曲,词曰:‘红日初升…河出伏流…潜龙腾渊…乳虎啸谷…’”

乾元帝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他逐字逐句地读着那些被誊抄来的歌词。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每一个比喻都如此鲜活,如此充满生命力!

将少年比作初升的太阳、奔涌的江河、出渊的潜龙、啸谷的乳虎……这是何等的期许!何等的豪迈!

他甚至能透过这冰冷的文字,想象出台上少年们引吭高歌时那喷薄欲出的朝气,想象出台下数百少年热血沸腾、齐声应和的震撼场面!

“少年自有少年狂,身似山河挺脊梁!敢将日月再丈量,今朝唯我少年郎!敢问天地试锋芒,披荆斩棘谁能挡!世人笑我我自强,不负年少!!!”

读到“不负年少”四字时,乾元帝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激得他头皮都有些发麻!他握着纸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负年少!不负年少!!

他年少时,也曾有过这般轻狂梦想,有过这般欲与天公试比高的豪情!

可岁月磋磨,权术算计,将这满殿的朱紫公卿,都变成了如今这般面目模糊、心思深沉的模样。

连他自己,都已快忘了,年少的热血是何等滋味。

而此刻,遥远的西山庄子,透过纸笺传来的歌声与呐喊,却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之上!

第三张,第四张纸接连送到。

“台上再言:‘言,乃少年之志!行,方为立国之刃!’”

“又问:‘我大奉开国百载,何以为强?非止文脉绵长,更因——笔下有风骨,剑上有山河!’”

“鼓声骤密,呼声震天:‘且看这剑,如何劈开混沌!且看这舞,如何舞出太平!且看这少年,如何以手中三尺,守我大奉山河永固!’”

“剑鸣!帷幕再开!墨卫暗卫各七人,执真剑!”

“靖北侯谢庆遥声自台后出:‘《少年说》是墨写的誓言,而这剑舞——是铁铸的脊梁!墨与铁,皆是我大奉的魂魄!’”

“‘诸君且听这鼓点——如我大奉边关的战鼓!且看这剑光——如我长安不灭的灯火!今日少年舞于斯,他年长剑卫四方!’”

“剑舞起!凌厉刚猛,气势如虹!”

……

乾元帝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前仿佛不再是太和殿金碧辉煌却沉闷的屋顶,而是西山夜空中璀璨的灯火、舞动的剑光、是一个个挺直如松、眼神炽烈的少年身影!

“笔下有风骨,剑上有山河……墨写的誓言,铁铸的脊梁……墨与铁,皆是大奉魂魄……”

他一遍遍在心中默念着这些话语,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激荡之情在胸中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

这岂止是一场除夕欢宴?这分明是一场精神的洗礼,一场志向的点燃,一场面向未来的庄严宣告!

相比之下——

他猛地抬起眼,扫视着下方太和殿中的景象。

那些精心修饰过的笑容,言不由衷的祝酒词,在权力与利益中浸泡得失去了本来面目的臣工,甚至那些环绕在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身边、各怀心思、蠢蠢欲动的面孔……

突然之间,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厌烦!无比的……虚假与沉闷!

那金杯玉盏里的酒,仿佛失去了滋味;那靡靡的丝竹之音,显得格外刺耳;那翩跹的舞姿,也只剩下了空洞的浮华。

他此刻只想立刻起身,抛开这身沉重的龙袍与冠冕,跨上快马,奔向那片有真实呐喊、有滚烫热血、有铮铮铁骨、有不负年少誓言的土地!

去亲耳听听那《少年说》是如何唱的!

去看看那“铁铸脊梁”的剑舞是何等模样!

去感受一下,那被重新点燃的、属于少年、也属于大奉的蓬勃生机!

然而——

他是皇帝,是大奉的天子。

他不能像他那“不孝子”纪怀廉一样,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溜之大吉。

他必须坐在这里,坐在这象征着最高权力也束缚着他所有自由的御座上,扮演好一个与臣同乐、共庆佳节的君王。

这种强烈的、冰火两重天的割裂感,让他胸中的烦闷与焦躁几乎达到了顶点。

他紧紧攥着手中最新传来的纸笺,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高安敏锐地察觉到了帝王情绪的剧烈波动,将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乾元帝的目光再次投向殿门外的无边夜色,投向那遥远却仿佛触手可及的、火光冲天的西山方向。

那小子……倒是溜得快!

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华丽而冰冷的牢笼里,对着这些令他心烦意乱的景象,却心向那片他无法亲身踏足的热土。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羡慕?是欣慰?是遗憾?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鲜活生命的向往?

他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再睁眼时,眼底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恢复了惯有的深不见底。只是那捏着纸笺的手指,依旧没有松开。

殿内,乐声依旧,欢笑依旧。

宫墙内外,已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一个在旧岁的余烬中维持着表面的繁华与僵硬的礼仪。

另一个,正在用最炽烈的火焰,点燃属于新岁的、无限的希望与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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