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少年们闯关成功的隐约欢呼,夹杂着跑错方向者的懊恼叫骂,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沉溺在滚烫气息中的青罗。
理智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回笼。
她在做什么?!
她一个在后世活了三十多年的灵魂,居然被一个……“弟弟”堵在暗巷里吻得晕得失了理智?太丢脸了!色令智昏!
巨大的羞耻感轰然涌上心头。她几乎是立刻用尽全力,去推眼前这个仍然紧紧拥着她的、戴着鹰脸面具的男人。
纪怀廉感觉到了她突如其来的挣扎和那份明显的抗拒,心中微叹,知道不能再继续了。
他顺势松开了手臂,给她留出空间,只是那深邃的目光依旧透过面具,紧紧锁着她,里面翻滚着尚未完全餍足的炽热与一丝……得逞后的愉悦。
青罗一得自由,立刻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她脸上的蝴蝶面具在方才的纠缠中歪斜得更加厉害,几乎遮不住她那双此刻瞪得溜圆、写满了气急败坏的眼睛。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
“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去!不许再跟着我!”
她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戏台方向,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她仓惶逃窜的背影,纪怀廉面具下的唇角,终于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露出一抹混合着满足、纵容和玩味的笑意。
这是……恼羞成怒了?
还好,终于得逞了,感受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回应与接纳。
近一个月的分离、思念、担忧,还有那些因她而生的、无法言说的焦躁,似乎都在方才那个激烈而温存的吻里,得到了慰藉与释放。
相思之苦稍解,餍足之感升起。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去追。他知道,此刻再追上去,只会让她更恼。
况且,晚会还在继续,她定是要回到戏台去的,不知,接下来还有没有游戏……
身形一晃,他便如一片轻羽,重新悄无声息地掠上了那高高的围墙,再次隐入暗处,仿佛从未离开。
只是那双望向戏台方向的眼睛,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温柔。
青罗一路小跑,心跳如擂鼓,脸颊滚烫,好不容易才溜回了戏台后方。
她靠在帷幕后的阴影里,大口喘了几口气,又赶紧把脸上那碍事的蝴蝶面具扶正、戴好,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和头发。
不能乱!正事要紧!
她强迫自己将刚才暗巷里发生的一切暂时抛到脑后,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晚会上。
此时, “夜闯京城”的集体游戏已经结束,前十名优胜者正在戏台前接受薛灵颁发的十两银子奖励,引来阵阵羡慕的喝彩。
未能取胜的少年们虽有遗憾,却也沉浸在方才游戏的紧张刺激中,议论纷纷,兴奋不已。
待颁奖结束,人群重新回归座位,戏台前的喧嚣稍稍平复。
时机正好。
青罗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依旧有些紊乱的心跳和脸上的热意,拿起了那个简易的扩音喇叭。
她没有露面,依旧隐藏在帷幕之后。一道清脆、带着笑意却又隐含力量的女声,透过喇叭,清晰地传遍了庄子的每一个角落:
“好一场庄子逍遥游,各位小爷可玩得尽兴?”
这问候来得突然,又带着熟稔的调侃意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台下微微一愣,随即爆发出响亮的回应:
“尽兴——!!!”
青罗的声音里笑意加深,继续说道:
“方才我等游戏人间,不过假作迷途;”
她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充满张力:
“而今要说的这位,是真真正正,生来便无路可走。”
只此一句,便将方才游戏的轻松欢快一扫而空,代之以一种沉重而引人探究的氛围。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着台后那神秘女声的讲述。
“他落地时——”
“满城喊打喊杀,说他是‘灾星’;”
“亲生父母含泪,将他锁入高墙。”
“灾星”二字,如同两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墙头上某人的心脏!
纪怀廉原本还带着些许温柔笑意的眼神,骤然凝固,瞳孔猛地收缩!
他并不知道青罗安排了什么节目,更不知道这《魔童降世》的具体内容。
此刻骤然听到“灾星”、“被锁高墙”、“生来无路”这样的描述,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震动,瞬间攫住了他!
是巧合吗?
还是……她知道了什么?或是……意有所指?
他握着墙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目光投向戏台后方,试图穿透那厚重的帷幕,看清说话人的表情。
台下,许多少年也因为这开场所渲染的悲惨与不公,而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专注。
青罗的声音继续,带着一种平静叙述下暗涌的悲愤:
“他三岁时——”
“隔着栏杆看外头孩童嬉闹,”
“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妖怪!快滚!’”
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孩子从小被排斥、被恐惧、被灌输扭曲自我认知的残酷画面。
“可他不认!” 青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一种不屈的锐气,“他说:‘既然都说我是魔,我便魔给天下看!’”
“偷溜出门,捣蛋惹祸,闹得鸡飞狗跳…”
这叛逆的行为,让台下一些也曾顽劣过的少年会心一笑,却又隐隐感到心酸。
“可夜深时——” 声音再次转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会摸着墙上自己画的父母身影,”
“小声问:‘若我真是好孩子,你们会抱抱我么?’”
这一句,像一把最柔软的刀子,戳中了无数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许多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墙头上,纪怀廉的呼吸微微一滞。那句“若我真是好孩子,你们会抱抱我么”,像一声惊雷,在他封闭多年的心湖上炸开!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关于童年冷遇、关于身份尴尬、关于渴望而不可得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诸君,方才游戏中的关卡,输了可以重来。” 青罗的声音将众人从悲伤中拉回,变得铿锵有力,“但此人面对的关卡,叫做‘天命’——
“生来便被烙上‘魔童’二字,”
“所有人都说:‘你命该如此!’”
“今夜,且看这倔强小儿,” 青罗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与激昂,“如何砸碎枷锁,如何怒指苍天,”
她顿了顿,用尽力气,喊出了最后的宣言:
“接下来这出戏,”
“不演风花雪月,只演血性与不甘;”
“不演温良恭俭,只演一句——”
“‘若命运不公,便和它斗到底!’”
“请观——”
“《魔童降世》!”
话音落下的刹那,大红帷幕,在所有人期待、动容、乃至震撼的目光中,缓缓拉开。
好戏,正式开场。
而墙头之上,纪怀廉缓缓睁开了眼睛,眸光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不再看戏台,目光穿过夜色,似乎想找到那个刚刚从暗巷逃开的身影。
是巧合吗?
这出《魔童降世》,这“灾星”的设定,这反抗“天命”的呐喊……
如果这是巧合,那未免太过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伤疤。
如果这不是巧合……那么她,究竟想通过这出戏,告诉他什么?或者,向这在场所有的人,宣告什么?
一辆马车不知何时悄然停在了庄子围墙外的阴影里,寂静无声,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而庄子内,一场关于命运、反抗与自我救赎的大戏,已然上演。
台下的少年们,无论出身贵贱,此刻都屏息凝神,将自己代入了那个生来被视为“灾星”,却偏要逆天改命的“魔童”身上。
今夜,注定不止是欢庆。
更是一场直击灵魂的叩问与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