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烟花的绚烂归于平静、众人心头依旧激荡着余韵的时刻,青罗那带着些许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再次穿透渐息的喧哗:
“星卫——上酒!”
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台下立刻有数名星卫应声而动,搬出早已备好的数坛美酒和无数粗瓷大碗,动作迅捷而有序地分发到每一排座位前。
而青罗此刻已缓步从台后走到了明亮的台前。她依旧穿着那身利落的男式劲装,脸上戴着蓝色凤蝶的面具,在灯火下闪烁着幽微的光泽。
她右手执一壶酒,左手执一只空杯,身姿挺拔地立于戏台边缘,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面孔,扫过那肃立的方阵,扫过隐在暗处的墙头与更远的黑暗。
然后,她扬声道,声音清越,响彻夜空:
“诸位!各自满上!”
“今夜生逢盛世,当共——”
“敬!陛!下!”
“敬陛下”三字,被她念得格外清晰、郑重。
台下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反应过来,无论是少爷小姐,还是庄户护卫,都连忙拿起面前的碗,旁边的星卫或同伴迅速为彼此斟满酒液。酒香随着夜风淡淡飘散。
青罗为自己杯中斟满酒,双手执杯,高举过眉,朗声道:
“一敬陛下——”
“二十八载春秋,夙兴夜寐,以一身担万里江山。”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陈述史实般的庄重:
“平南蛮烽火,定北疆狼烟,铸大奉太平基石。”
“此杯,敬乾坤朗朗,海晏河清!”
说罢,她毫不犹豫,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江湖儿女的豪爽,却又无比郑重。
台下众人见此,无论心中作何感想,此刻也纷纷举碗:“敬陛下!敬海晏河清!” 一片饮酒之声。
青罗放下空杯,立刻又为自己满上第二杯。她再次举杯,声音比之前更加清亮,也更加……大胆:
“二再敬陛下——”
“教以诗书,育以德行,五子皆成大器!”
她开始逐一列举,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如同在宣读某种不容置疑的功绩:
“太子仁,立育孤司以泽天下;”
“晋王勇,镇北境而固山河;”
“康王礼,修贤德以化万民;”
“端王信,开商路而富四方;”
“永王廉,兴学堂而授民智。”
每念一句,台下便是一片低低的抽气声!尤其是当“太子仁”三个字被她用如此肯定、甚至带着褒扬的语气说出口时,举座皆惊!
谁不知道太子刚刚被软禁,正陷于“灭口”疑云?此时提及太子,非但不是忌讳,反而如此盛赞其“仁”,并提及“育孤司”这种具体善政……这简直是……胆大包天!
然而,青罗的话还未完,她继续道,语气转为一种更深的理解与体恤:
“陛下既为君父,赏罚皆出公心。”
“督导储君乃社稷之重,舐犊情深乃天伦之本。”
“此杯,敬陛下为君为父,皆怀金石之心!”
为君,公心赏罚;为父,舐犊情深。一句话,将乾元帝对太子的处置,瞬间拔高到了“社稷之重”与“天伦之本”相结合的高度,既维护了帝王的权威与苦心,又隐约为太子的处境留了一丝温情的余地。
这番言论,简直是行走在刀尖之上,却又奇异地合乎情理,让人挑不出错处,反而觉得……格局高远,体察入微。
台下众人已被这番言论震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下意识地跟着举杯:“敬陛下金石之心!”
而就在青罗即将饮下这第二杯酒时——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疾风,自墙头之上一掠而下,身形飘忽如鬼魅,瞬间便出现在青罗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正是纪怀廉!
他已摘下了鹰脸面具,露出那张清俊却此刻面色沉凝的脸。他甚至没看台下众人,直接伸手,拿过了青罗手中那杯即将入口的酒。
青罗微微一愣,侧头看他。
纪怀廉亦看向她,眼神复杂至极,有震惊,有担忧,有阻止的意味,但最终,都化为一片深沉的坚决。
他知道她胆大,却不知她胆大至此!这第二杯敬酒之言,看似褒扬,实则敏感至极,尤其是在这样的公开场合,由她这个身份特殊的女子说出,明日不知会掀起怎样的波澜!她这是要将自己置于何等危险的境地?
但他更知道,此刻阻止已来不及,话已出口。
那么,这杯酒,便由他来饮。
这可能的罪责,便由他来担。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她,也对着台下无数道震惊的目光,将那杯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却远不及他此刻心中翻涌的情绪激烈。
青罗看着他饮尽,面具下的唇角似乎弯了弯,那是一个极淡、却带着了然与某种“你果然来了”的细微弧度。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再次执壶,为自己倒了第三杯酒。
她双手捧杯,神情变得无比虔诚,声音也柔和下来,带着最深切的祝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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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杯,吾等惟愿——”
“天佑我皇,日月同寿!”
“松柏之姿,长康长健!”
她微微停顿,用最真挚的语气,说出了那句或许最能触动高位者内心柔软处的话:
“陛下,您辛苦了!”
“敬陛下——岁岁安康,永泽大奉!”
说罢,她与重新站在她身侧的纪怀廉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举杯,将第三杯酒饮尽。
台下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跟着饮下第三碗酒,许多人心中五味杂陈,震撼、感慨、敬佩、担忧……种种情绪交织。
高墙之下,去而又复返的马车内,一片死寂。
那位端坐其中的帝王,脸色再次几经变幻。
从最初的震怒到惊疑,再到此刻听到那声直白朴素的“您辛苦了”与“岁岁安康”的祝愿时……那紧绷的、属于帝王威严的面具,似乎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裂痕,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是触动?是感慨?还是……一丝疲惫被理解的慰藉?
三杯饮罢,酒意微醺,气氛却更加凝重。
青罗放下酒杯,忽然朗声一笑,那笑声清澈坦荡,打破了沉寂:
“诸位!”
“今日之热闹,今日之言语,今日之一切——”
“皆非永王府侍妾林氏所为!”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而是一名唤作‘青青’的女子,”
“为生于大奉之盛世而感恩!”
“为自己心中所信所念而发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扫过身边神色骤然紧绷的纪怀廉,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诸位有生之年,当记曾有一人,名唤青青,于乾元二十八年除夕,在西山庄子里,为诸位带去一次……不一样的体验!”
“若有一日——”
她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我命殒!此盛宴,无罪!所有言辞,皆我一人之念!与在场诸位更无半点干系!”
纪怀廉猛地转头看她,眼中瞬间布满血丝!他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臂,想要捂住她的嘴!
她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这是要将所有可能的罪名、所有的危险,全部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将他试图为她分担的打算,彻底击碎!
青罗却只是侧头,对他笑了笑。面具遮挡,他看不清她全部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露出的眼眸,明亮,坚定,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坦然与狡黠。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为她担下罪责?
她偏不让他如愿。
这场盛宴,从构思到实现,都是她的心血。那些惊世骇俗的节目,那些大胆尖锐的言辞,尤其是最后这三杯敬酒与那番宣告……若是要论罪,那便只罪她一人好了。
人心若不破,如何立?
她要以自身为刃,劈开这重重顾虑与可能的牵连。
至于后果?她既然敢做,便敢当。
台下,一片死寂的震撼。
台上,玄衣亲王与蝶面女子并肩而立,一个眼中是惊怒交织的痛惜与决意,一个眸中是澄澈坦荡的孤勇与无悔。
远处马车内,无声无息。
人心,确已波澜骤起。
而这破立之间,新的格局,或许已在今夜这杯酒、这番话中,悄然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