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怀廉看着这满场的欢乐,忽觉自己只是个局外人,站在她身边,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谢庆遥看着台上那两人之间微妙而紧绷的气氛,从怀中取出了那个装有银票的锦囊,握在手中,指尖微微收紧。
而此刻,戏台上的青罗,似乎并未太在意身边纪怀廉有何不妥。
她走到戏台最边缘,随意地坐了下来,两条修长的腿悬在台边,快活地晃悠着。
她为自己斟了满满一大杯酒,然后举起酒杯,冲着台下所有为她歌唱的人,扬声道,声音里满是飞扬的笑意:
“听好了——姐姐我,今日——十八岁!成年啦!”
她故意把“成年”二字咬得很重,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然后,她冲着台下少年们,提高了声音喊道:
“喂!台下的儿郎们!”
“姐姐今日生辰,你们不来点绝活给姐姐助助兴?献个艺呗!”
她这“姐姐”的自称和那带着江湖气的招呼,让台下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
“好!给教练庆生!” 有星卫高喊一声。
那十八名捧灯少年笑着将手中的灯笼小心翼翼地放在戏台周围的地上,十八盏红灯围成一圈,如同红心。
紧接着,空地上,一场即兴的、杂技般的表演开始了!
星卫们叠罗汉、倒立行走、后空翻;
墨卫暗卫们则两两一组,表演起了精彩的对练,拳脚生风,招式漂亮却不失力道,引得阵阵喝彩;
甚至有几个灵巧的少年,也加入了翻跟头、打拳的行列。
青罗坐在高高的戏台边沿,一边晃着腿,一边喝着酒,看着台下热闹的景象,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乐与满足。
偶尔有人表演得特别精彩,她就大声叫好,用力鼓掌。
只是,纪怀廉那沉着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谢庆遥站在台侧,目光掠过台上那对气氛微妙的人,又落回台下欢腾的景象,最后定格在青罗那张即便戴着面具也仿佛能感受到灿烂笑容的脸上。
他紧了紧手中的锦囊,就在这时,青罗忽然转过头,朝着台下神情复杂的谢庆遥,伸出了手,做了个讨要的姿势,语气理直气壮又带着点熟稔的俏皮:
“侯爷——我的生辰礼呢?”
她眨巴着眼睛,隔着面具也能想象出那期待又狡黠的眼神。
谢庆遥看着她伸出的手,再看看周围所有人带着笑意的目光,走上前几步,来到台边,将手中的锦囊递了过去。
青罗接过,迫不及待地打开锦囊,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两张银票。
她展开一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哇——塞——!!!”
她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拿着银票对着灯火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对着谢庆遥,用全场都能听到的声音,激动地喊道:
“侯爷!大气!”
一万两!
她对着那两张银票,“吧唧”一声,响亮地虚亲了一口,然后财迷般地将银票紧紧捂在胸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谢谢侯爷!”
这毫不掩饰的欣喜让台下顿时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连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都为之松快了些。
谢庆遥看着她那副毫无形象、却鲜活生动的欢喜模样,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能让她这么开心,这礼便送得值。至于其他……暂且压下吧。
而此刻,站在青罗身后的纪怀廉,看着她对谢庆遥送的礼如此惊喜开怀,再看自己的一无所知与此刻的尴尬处境,心中那股闷痛与怒意几乎达到了顶点!
他猛地一甩衣袖,转身便想离开这让他倍感刺目的场景。
突听一阵略显急促却克制的叩门声,伴随着一个略显苍老却又中气十足、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门板,传了进来:
“小丫头——老夫应邀前来观赏除夕晚会与烟花,怎的里头热闹没了,大门却关上了?”
“永王殿下与靖远侯可在?可否来为老夫开个门?”
这声音不高,却如同冰水浇入沸油,瞬间让庄子内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戏台边,正晃着腿的青罗动作一滞,疑惑地抬起头。
台下正表演杂技的星卫们、笑闹的少年们,也全都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而站在台侧不远处的谢庆遥,以及正要转身离去的纪怀廉,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脊背同时一僵!
这声音……!
虽带着刻意的随意与苍老感,但那独特的腔调与不容置疑的威严,如何能瞒过他们的耳朵?!
谢庆遥猛地看向纪怀廉,眼中是震惊与询问。
纪怀廉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极其复杂,惊疑、震动、不安……种种情绪交织。
他没看谢庆遥,只是缓缓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射向紧闭的庄门方向。
父皇?!他怎么会来这里?!
青罗已有了三分醉意,挥挥手道:
“定是爱捐善款的钱阿郎来了,二位……爷,去迎一迎。”
“他给启明学堂捐了五千两,是个心善又阔气的老人家。我之前确实承诺了,邀他来看晚会和烟花……”
她顿了顿,看着两人依旧凝重的脸色,补充道:“我之前同王爷提过这位钱阿郎,王爷忘了吗?”
纪怀廉当然记得她提过钱阿郎,还称他为叔圈顶流。
谢庆遥也是心头巨震。原来那笔神秘的捐款,竟是出自……那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难以置信与浓重的不安。
圣驾亲临,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且看看吧。” 纪怀廉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事已至此,躲是躲不掉了。
两人默契地整了整衣冠,压下心头所有的惊疑与忐忑,并肩朝着庄门走去。
庄门缓缓打开。
门外,灯笼映照下,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上好杭绸棉袍、外罩深色貂裘大氅、作寻常富家翁打扮的老者。
他面容清癯,蓄着短须,眼神看似平和,却在开门的瞬间,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属于上位者的精光与审视。正是微服出宫的乾元帝!
他身后半步,跟着同样做普通随从打扮、低眉顺眼却气息沉稳的高安。
乾元帝的目光在开门的纪怀廉和谢庆遥脸上扫过,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纪怀廉与谢庆遥下意识地就要行礼,却被乾元帝一个极其轻微、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制止了。
只听他淡淡道:“闭上嘴,别声张。”
两人心中一凛,立刻会意,将到了嘴边的称呼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微微躬身,做出迎客姿势,低声道:“钱老先生,请。”
乾元帝这才收回目光,脸上堆起和气的笑容。
他迈步跨入庄门,高安紧随其后。
一进门,乾元帝的目光便被庄内的景象吸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