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罗朝台下的人挥了挥手:“兰姨,你与阿四先去歇着,其他人若是累了,也先去歇着。”
林兰若已认出了乾元帝,但她见谢庆遥二人未行大礼,虽心下惊骇,已然有些明白,当下便带着夏含章先退去了。
最终场上还剩下星卫、墨卫和暗卫,是恐有事,不敢离去。
“你为何要人替你宣扬?”乾元帝语气中听不出喜怒,亦无波澜。
青罗叹了一口气:“本是想着自己热闹一番,可谁知,有人愿意花银子来与我同乐。我悔了!十日前应该给各府送个帖子,这样岂非会有更多的人来订位置?银子……不就来了吗?”
合着,你是嫌银子赚少了?
纪怀廉有种永王府连个人都养不起的羞耻感。
乾元帝神情莫名:“商贾之事,终非正道!”
青罗的眼光看向远处,缓缓地道:“阿郎刚才问起魔童降世的戏目,我便与阿郎说一说这戏目与商贾之关联。”
她想了想当时此剧的大概收益,才又接着道:“在大夏,魔童降世戏目是五年才成,被制作成了……皮影戏,这戏是需花钱才能看的,观一次大概……需五百文。”
她侧头左右各看了一眼,轻笑道:“您三位,且猜一猜,这戏最终能赚取多少银子?往多猜!”
纪怀廉与谢庆遥自是知道她的来处,乾元帝也似信了她的庄周梦蝶一说,但三人仍是疑惑她的问题,一个皮影戏,能赚钱多少银子?
“一万贯?”静了数息,纪怀廉先开了口,已经往不可思议的数去说了。
青罗笑了笑:“胆子再大些。”
乾元帝不愿与她兜圈子:“你说!”
“再加个万吧,一万万贯,且我是按最低折算。”若是一两银子可换三千,那便不是一万万,而是三万万。
空气瞬间凝固,仿佛被那一万万贯的数字抽干了,只剩下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静。
一万万贯。
荒谬!
这是乾元帝、纪怀廉、谢庆遥三人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他们经略天下,深知财富积累之艰难,赋税征收之繁琐,开源节流之不易。
一个戏文,哪怕再精彩,如何能聚敛起如此泼天的财富?这已不是商贾之术,几近点石成金的妖法!
大奉国库,一年岁入,刨除各项所费,实收赋税折算下来,约莫是三千万贯。
这是一个庞大帝国维系运转、供养官吏、赈济灾荒、支撑边军的命脉之数。
是户部、是内阁、是帝王本人,需要反复权衡、锱铢必较的天文数字。
而此刻,她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带着醉意和兴奋的语气,描述着一种名为“皮影戏”的玩意儿,仅仅花了五年时间做出的一部戏目,五年所得,竟能达到……国库年入三倍有余?!
“阿郎,商贾从不是小事,大夏一年赋税多来于商事,岁入十几万万贯皆为平常。当然这无法真正相比,毕竟大夏的人数亦是大奉的几十甚至上百倍。”
乾元帝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十几万万贯……皆为平常?
他脑海中再次掠过那三千万贯的岁入之数。这不是几倍、十几倍的差距,而是几十倍、上百倍的天堑鸿沟!
更令他心神俱震的是那句“赋税多来于商事”。在他所受的教导与固有的认知中,农桑才是立国之本,田赋才是岁入基石。商税固然有,但从来只是补充,是末节,甚至需要时常抑制,以防“本末倒置”。
可在她的“大夏梦”里,支撑起那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国库岁入的,竟是“商事”?
人数倍之,固然是原因。但将财政根基如此大规模地倾斜于“商”,而非“农”,这背后的治国理念、社会结构、乃至对“四民”地位的认知,与他所熟知的世界,已然是云泥之别!
这不是简单的有钱,这是一种将商业活力视为国家命脉的惊世骇俗之举。
它意味着对流通、对工匠、对契约、对远航贸易无以复加的重视,意味着整个国家机器围绕货殖运转。
若大奉……哪怕只是效仿其中一二,将商税潜力挖掘出几分……乾元帝几乎不敢深想下去。
那或许不仅是国库充盈,更是国势的某种……脱胎换骨?
他缓缓抬眼,望向夜空。星辰依旧,但他仿佛透过这亘古不变的苍穹,窥见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由另一种逻辑驱动的庞然巨物。
而自己脚下这个引以为傲的煌煌大奉,在那个参照系面前,竟显得有些……古朴而沉重了。
纪怀廉站在一旁,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十几万万贯?他掌管王府产业,自问对银钱并非毫无概念。王府一年的各项进项开支,在他手中流转调度,已是庞大数字。可这“十几万万贯”……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日常处理事务的范畴,变成了一个抽象的、令人眩晕的天文概念。
尤其让他心头震动的是,这泼天的财富,竟主要源于“商事”。
他想起青罗平日里那些看似离经叛道、精打细算的生意经,那些对晚会、戏目的筹谋……原以为只是她的玩闹。
可此刻,将这些零碎的言行,与她口中那以商立国、岁入惊天的大夏联系起来,一股寒意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明悟窜上脊背。
她不是胡闹。她那些看似天马行空的想法背后,是真的隐藏着一套迥异于当世、却惊人有效的逻辑。自己之前,是否……太过轻视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青罗的侧脸,那张因酒意微红、此刻却带着一种奇异笃定的面容,在灯火下显得有些陌生,又仿佛散发着某种他从未真正认识的光芒。
谢庆遥则感到一种更深沉的茫然与冲击。
他是武将,是勋贵,对钱财之物素来不敏,他更熟悉的是粮草辎重的筹措、军饷赏银的发放,知道维持一支大军、一场战事需要海量的钱粮支撑。
大奉国库常感拮据,边军粮饷时有拖欠,他是深有体会的。
“十几万万贯”这个数字对他来说,是足以武装多少支百战精兵?是足以支撑多少场远征?是能让多少戍边将士吃饱穿暖、装备精良?
若真有如此财力……大奉何愁不强?!
夜风拂过,带着深冬的寒意,却吹不散三人心中那滔天的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