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向清风茶楼的路上，车厢内一片沉寂。
纪怀廉的目光始终落在青罗身上。她靠坐在车壁旁，侧脸对着窗外，神情平静得近乎冰冷。
方才在雁书楼里那种失控的惊骇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镇定。
但纪怀廉能感觉到，她平静表象下那股翻涌的暗流。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唇线抿得极紧，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飞掠的街景，却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青青。”他低声唤她。
她没有回应。
马车在清风茶楼后巷停下。青罗率先下车，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甚至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要将所有异样都掩藏起来。
茶楼雅间里，苏慕云已等候多时。见二人进来，忙起身行礼。
“见过王爷。”
“阿青……”苏慕云看到她的神情，心中一颤，“你……”
青罗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到他对面，动作利落得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今日找你，是有一事需你出面去办。”她开门见山，声音平静无波。
苏慕云神色一肃：“你说。”
青罗从袖中取出几张早已写好的纸笺，摊在桌上。
“我要你做粮米买卖。”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但此事，你不能以永王府或我的名义去做。需另立一个与你我皆无明面关联的商号，由你全权打理。”
苏慕云目光扫过纸笺上的内容，越看神色越凝重。
青罗不等他发问，便继续说道：“第一件事：以八千两现银为本，通过雁书楼的渠道，分批次、分地域收购粮食。关内、关东、江南，皆要分散入手，不可集中一地。收购后，由乘风驿以运送寻常货物的名义，分散转运入京。”
她指尖在纸上轻轻一点：“此事要快，但也要隐秘。雁书楼会给你一份可靠的粮商名单，你先从他们入手。”
苏慕云点头：“明白！只是……八千两分散购粮，量虽不小，但若想影响市价，恐怕……”
“不。”青罗打断他，“这八千两不是用来囤积居奇的。”
她翻开第二张纸，上面是她用炭笔勾勒的简略流程图。
“第二步，以两千两作两成订金，在江南各大产粮区，预定一万两的粮食。”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出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价格以略低于当前市价为基准去谈。签订契约，约定六月至八月间分批交付。”
苏慕云瞳孔微缩。
这是……预付定金，若粮价上涨，这两千两订金预订的可是一万两的货！
青罗继续道：“待春播后，若旱情持续，粮价必涨。届时，你将这一万两的预定粮食，分别转预售给京中各大粮行。签订预售契约，约定江南粮食到京后交割。”
她抬起眼，看向苏慕云：“你无需真等到粮食运到。只需在江南粮食装船启运后，便可凭船运凭证，向京中粮行收取七成货款。待粮食到京，再收尾款。”
苏慕云听得手心冒汗。
这哪里是寻常的粮食买卖？这分明是……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空手套白狼的交易手法！
预付少量订金锁定货源，粮价上涨后转预售给下游，凭运输凭证提前收款——这等于用两千两本钱，撬动了数万两的生意，还将大部分风险转移给了下游粮商！
“小娘子……”苏慕云声音有些发干，“此法……是否太过冒险？若旱情不如预期，粮价不涨反跌……”
“那就止损。”青罗声音毫无波澜，“两千两订金损失，八千两现货按市价出售，亏不了太多。”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若如我所料，旱情持续，粮价必涨三成以上。届时，预售的一万两粮食，至少可获利三千两。而八千两现货，亦可有近两千两利润。”
苏慕云快速心算，额角渗出细汗。
五千两利润……这还是保守估计。若旱情严重，粮价飙升，利润翻倍亦非不可能。
可这背后，是多少农人的血汗，多少百姓的口粮……
“阿青……你确实要这么做吗？”
他抬眼看向青罗，却在她眼中看到一片冰封般的平静。没有兴奋，没有贪婪，甚至没有算计成功后的得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决断。
青罗平静地点点头。
纪怀廉坐在一旁，静静听着。
他也被青罗这套计划震撼了。这般精准的预判，这般大胆的布局，这般……近乎无情的操作。
这不像他认识的人。
苏慕云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纪怀廉。
纪怀廉缓缓点头：“你只管按她说的去做，所需银钱、人手，皆可从王府暗中调拨。但切记——不可让人查到永王府。”
“是。”苏慕云肃然应下，却又忍不住问，“只是……阿青，你为何如此笃定旱情会持续？”
青罗沉默了。
许久，她才轻声道：“我这两日去了咸阳、兴平，看了田间地头，问了农人老丈。去岁秋冬少雨，今冬雪稀，井水降了三尺，沟渠近乎干涸。正月若无透雨，春播必受影响。春播若损，夏粮必减。夏粮若减，秋粮亦难。”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你看这天，像要下雨的样子吗？”
苏慕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窗外乌云低垂，却没有半点雨意。
“我明白了。”他郑重地将纸笺收起，“我这就去准备。”
“等等。”青罗叫住他，“还有一事。”
苏慕云顿住脚步。
青罗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几个名字：“这几家粮行，背景复杂，与朝中某些势力有牵连。你与他们交易时，需格外小心，契约条款要写得滴水不漏。”
苏慕云接过，仔细看了，点头：“好！”
“时间紧急，你去筹备吧！把淮南三兄弟派出去历练一番。”青罗摆摆手，“我再坐一会儿。”
“是。”
苏慕云出去了，雅间内只剩青罗与纪怀廉两人。
茶已凉透，无人去动。
许久，纪怀廉才开口，声音低沉：“你方才……在雁书楼，到底想到了什么？”
青罗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窗外。
“没什么。”她说，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慌，“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事。”
“青青。”纪怀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直视她的眼睛，“看着我。”
青罗缓缓抬眼。
她的眼睛依旧清澈，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冰，将所有情绪都冻结在深处。
“你若有事，可以告诉我。”纪怀廉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近乎恳求的温柔，“无论是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青罗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担忧。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青罗的目光落在纪怀廉的脸上。这张脸清贵俊美，眉眼神韵与皇后确有几分相似——这也是她一直以来未曾深想的缘由。
她想起林兰若曾说过的只言片语，想起静妃宫殿那一夜无人生还的蹊跷，想起夏将军那张记录着“乾元三年六月十七日京郊婴孩被盗”的字条。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盘旋成形：会不会有人用偷来的孩子，换走了皇后真正的儿子？而静妃之死，是否与这场偷换有关？甚至……静妃成了这场阴谋的牺牲品或见证者？
若真是如此，那么纪怀廉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欺君罔上的大罪。而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他所有的尊荣与骄傲，都建立在流沙之上。
青罗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不能告诉他。在没有确凿证据、没有想清楚所有后果之前，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王爷，”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我没事。只是……粮食的事让我有些紧张罢了。”
纪怀廉知道她在撒谎。
但他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的冰凉包裹在掌心的温热里。
窗外，第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是滚滚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