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青罗醒来时,纪怀廉早已梳洗完毕,正坐在窗边看书。
见她睁眼,他放下书卷,温声道:“醒了?今日我去一趟姚府。去岁那桩中毒案,还需在京兆尹处做个了结。姚家毕竟是母后舅家,总该给个体面的收场。”
青罗坐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道:“便说是受了责罚的家奴怀恨在心,故意下毒,牵连主家。如此,姚家可脱罪,那家奴也已死无对证,案子便能结了。”
纪怀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与我所想不谋而合。”
他起身走到床边,看着她还有些惺忪的睡颜:“你今日……还是在府中歇一日。昨日奔波,又睡得晚。”
青罗摇了摇头,眼神清明起来:“不歇了。原本也有些事,想与王爷谈一谈。”
纪怀廉闻言,在窗边椅子上重新坐下:“那便谈完了再出去。你先去梳洗。”
梳洗更衣,用过早膳,两人再次走进小书房。
青罗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道:“若关中大旱,朝廷会如何赈灾?”
纪怀廉思忖片刻,答道:“依惯例,当减赋税、从其他州县调粮、开仓放粮、设粥棚施粥。若灾情严重,或会令富户捐粮,或由宫中拨内帑赈济。”
“若从江南运粮入关中,大约要多久?”
“快则一月,若遇漕运不畅,两月也是常事。”
青罗点了点头,又问:“若粮食不能及时运到,灾民待哺,朝廷当如何?”
纪怀廉沉默片刻:“只能……先以存粮支撑,再催促各地加紧运输。”
“也就是说,朝廷基本上要等灾情发生后,才能开始赈灾。并无提前预防之策?”
纪怀廉被她问得一怔。
这话直指要害。
大奉历来的赈灾,确都是灾后应对。旱情初显时,各地奏报往往含糊其辞,待灾情已成,百姓流离,朝廷才仓促调粮——那时往往已延误了最佳时机。
他缓缓点头:“你所说……确是实情。”
青罗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神色认真:“此次我能提前察觉旱情,实属机缘巧合——因我惯用数据测算,又亲自去田间查访,才看出端倪。但此类事本不该靠个人机巧,而应有制度保障。”
她抬眼看纪怀廉:“若旱情范围过广,朝廷应对压力必会极大。我今日,想把大夏的一些赈灾方法,与王爷说一说。”
纪怀廉神色一肃,正襟危坐:“愿闻其详。”
青罗在纸上写下“一”,然后写道:“第一,官兵入场,文武共赈。”
她笔尖轻点:“武官并非只能用于镇压民变。灾情时,军队可做三件事:救援被困百姓、抢修道路堤坝等工事、组织百姓共同抗灾——如挖渠引水、抢收抢种。军队纪律严明,调动迅速,比临时征调的民夫更有效。”
纪怀廉眼中一亮。
青罗又铺开第二张纸,写下“二”。
“第二,文官系统需变革。”她道,“灾时,应将同一层级的所有官员——如关中各州知府、知县——集中一处,成立临时赈灾衙署。统一调度物资,分工协作:何人负责筹粮,何人负责放赈,何人负责安民,何人负责防疫……各司其职,避免推诿扯皮,也防止有人中饱私囊。”
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需设专人负责信息传递。各地灾情、粮储、道路状况,须每日汇总上报,以便中枢及时调整策略。”
纪怀廉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如何防止虚报、瞒报?”
“交叉核验。”青罗答得干脆,“一地报灾,相邻州县需派人实地查看确认。同时,可鼓励民间举报——若举报属实,给予奖赏;若官员虚报,严惩不贷。”
她说着,铺开第三张纸,写下“三”。
“第三,军用转民用。”青罗笔尖在纸上划过,“灾时,许多军用器械可用于救灾。如搭建营帐的物料可用来安置灾民,运输军粮的车马可用来运赈粮,甚至……军中传讯的烽火、信鸽,也可用于传递灾情。”
她抬眼看向纪怀廉,目光清亮:“最关键的是,需建立‘灾时专用通道’。凡运赈粮、药材、灾民的车马,沿途关卡一律放行,免查验、免课税,并由官兵护送。如此,运输时日可节省近半——救灾之事,以快为要,迟一日,便多饿死千百人。”
纪怀廉静静听着,心中波澜渐起。
这三条策略,条条清晰,句句切实。他越听越觉可行,当下便道:“今日了结姚家案后,我便进宫面见父皇,将这些策略——”
“不可。”青罗忽然打断他。
纪怀廉一怔。
青罗放下笔,神色郑重:“我与王爷说这些,不是让王爷如今便去奏报。”
她顿了顿,见纪怀廉面露不解,才继续道:“王爷需循序渐进。待我这边观察的数据积累半月左右,关中各地迹象更加明显时,王爷可向陛下奏报——经多日查证与观察,依据农人经验与田间实况,恐有旱情将成。”
她看着纪怀廉:“此为预警,意在让陛下重视此事,早做打算。但此时若提出全套赈灾策略,显得过于急切,也容易引人疑窦——王爷如何能未雨绸缪至此?”
纪怀廉若有所思。
“待春播前后,各地旱情奏报陆续传来,朝廷准备抗灾时,”青罗继续道,“王爷再言自己多日苦思,结合大奉实情,想出此三策。那时陛下正为赈灾烦忧,王爷献策正当其时,陛下才会认真考虑。”
她轻轻叩了叩桌面:“过早,显得王爷急躁冒进,此敏感时候恐遭猜忌;过晚,又失了先机,不利于民。这个时机,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纪怀廉凝视着她,许久,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他叹道,“是我心急了。”
青罗微微一笑:“王爷心系百姓,是好事。但朝堂之事,往往急不得。”
她将三张纸叠好,递给纪怀廉:“这些策略,王爷可先熟记于心,私下推演完善。待时机成熟,再徐徐图之。”
纪怀廉接过,郑重收好。
他看着青罗,眼中带着复杂情绪:“你思虑之周全,远胜于我。”
青罗摇头:“不过是看多了罢了。大夏所行,民众皆知。”
这话说得轻松,纪怀廉却知其中深意——她来自另一个世界,见过更高效的制度,也更能看清此间弊端。可她甘愿隐在幕后,为他筹谋,为这大奉百姓筹谋。
“青青,”他忽然道,“你本可不必管这些。”
青罗抬眸看他。
“你心心念念想回大夏,本可只做你自己的事。”纪怀廉声音低沉,“为何还要为这些……费心费力?”
青罗沉默片刻。
“或许是因为,”她轻声道,“我虽来自彼处,可如今站在此处,吃着此处的粮,饮着此处的水,受着此处人的照拂。既在此处,便该为此处尽一份力。”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渐亮的天空:“况且……若真有大灾,受苦的是万千百姓。”
纪怀廉心中震动。
他忽然明白,她所有的谋划——无论是粮食买卖,还是这些赈灾策略——背后,都藏着一份深沉的担当。
“我明白了。”他郑重道,“你放心,这些事,我会妥善去做。”
青罗点头:“王爷今日先去处理姚家案吧。我这边也会继续观察,若有新消息,随时告知。”
纪怀廉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书房内,青罗独自坐着,望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朝阳。
她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越陷越深。
从最初的明哲保身,到如今涉入朝政、筹谋赈灾……
这条路,不知通往何处。
可她已无法回头,也不想回头。
因为这里……有她在意的人,她要为他铺一条大道。
窗外,鸟鸣清脆,晨光正好。
而一场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布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