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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帐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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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水中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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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三十余人,多是真心想历练的,或是家中管教严、想借机出去见世面的。

萧锦城对剩下的人拱手道:“诸位既留下,便请三日后交文章。凭本事说话吧!”

众人纷纷应和。

纪怀廉见场面已控制住,对青罗低声道:“剩下的事,你定夺。”

青罗松了口气,点头应下。

然而风波并未就此平息。

一个时辰后,兵部尚书霍通亲自登门。

纪怀廉在正厅接待这位老臣。纪怀廉在兵部任职时两人便已相熟。

“王爷,”霍通也不客气,开门见山,“老臣那个不成器的孙儿霍世林,今日也来王府报名了。回去后竟真在书房写文章,老臣……老臣实在是又惊又喜。”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听闻游历需资费,老臣愿捐一千两,略尽绵薄之力。只求王爷……若有可能,给世林留一个机会。”

纪怀廉推辞不过,只得收下,温声道:“霍尚书放心,林娘子选人公正,若世林真有才学,自会入选。”

霍通这才放心离去。

前脚刚走,后脚姚太尉又至。

姚炳坤此次前来,明为侄子姚文安说项,实则是借此机会拉近与纪怀廉的关系。

自那日永王亲至姚府示好,姚家便一直在寻找机会回应。

“王爷,”姚炳坤也奉上一千两银票,“文安那孩子顽劣,若能跟着林娘子出去历练一番,或许能改改性子。姚家愿资银一千两,助此善举。”

纪怀廉心中有数,收下银票,客套几句。

姚炳坤刚走,萧锦城之父、东宫左卫率萧德阳又至。

萧德阳原是太子亲信,太子被圈禁后,萧家处境微妙。

此番萧锦城能得永王和林娘子青眼,萧家自然要抓住机会示好。

“王爷,”萧慎奉上一千两银票,“锦城能跟着林娘子学习,是萧家的福气。这一千两,算是萧家一点心意。”

纪怀廉一一应下。

短短半日,便收了三千两赞助,还有数位朝臣递话拜托。

青罗得知后,坐在竹心斋里,看着那几张银票,哭笑不得。

“我这下可真成名师了。”她对纪怀廉叹道。

纪怀廉却笑了:“有名声是好事。这些人看重你,日后你说话,便有人听。”

他拿起那几张银票,眼中闪过深意:“况且,他们赞助的不仅仅是游历……。”

青罗沉默片刻,轻声道:“是借机与王爷交好?”

“人在朝堂,身不由己。”纪怀廉淡淡道,“但至少,他们愿意为此出钱出力,愿意让子侄跟着你去吃苦。也是个由头。”

他看向青罗:“你能改变一个萧锦城,或许就能改变更多人。哪怕起初动机不纯,但走着走着,或许就变了。”

青罗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许久,点了点头。

“考题我定好了。”她拿出一张纸,“《论民生》,就写‘若遇灾荒,当如何’。”

“技能演示,要真正实用的——会算账的帮记账,会绘图的帮画地形,会医术的帮照料伤病,会木工的……或许真能帮上修路。”

纪怀廉接过纸看了看,点头:“甚好。”

“还得是王爷!”

青罗想到今日那杂乱的场面,若不是纪怀廉去镇住,她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收场。

纪怀廉微微一笑:“不过是见惯了这等场面罢了。”

天色已晚,回到内院,纪怀廉吩咐备晚膳。

不多时,一桌清淡可口的饭菜便摆了上来。两人对坐用膳,席间只偶尔交谈几句,却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用完膳,纪怀廉拉着青罗往后花园去:“去走走。”

两人沿着曲径慢慢走着,影子在月光下拉长。

“青青,”纪怀廉忽然道,“与我说说大夏的日常趣事吧。”

青罗偏头看他:“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他声音温和,“你平日做什么,吃什么,玩什么。”

青罗想了想,笑道:“日常啊,早上被闹钟吵醒,匆匆洗漱,赶着去上工。闲下来就和楚言、宋宝仪、若离她们去玩。”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怀念:“楚言和宋宝仪……这两个坏女人,总说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

纪怀廉挑眉:“何意?

她看向纪怀廉:“在大夏,什么都很快。比如从京城到扬州,在大奉要走一两月,若在大夏,坐高速车只要一日;自己开车,以我的速度是六七个时辰;若让若离这个疯女人开,五个时辰便能到;要是坐飞机,还不要一个时辰。”

纪怀廉听得愕然。

一日?五个时辰?不到一个时辰?

这简直……不可思议!

“一切都太快了。”青罗轻声道,“外面的诱惑太多,世界太大。今日在京城,明日在扬州,后日可能就到了万里之外。这样的时代,天长地久……已经不现实了。”

她看向纪怀廉,月光下眼中泛起复杂情绪:“所以言言她们总说,何必执着于一人?喜欢便在一起,腻了就分开。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

纪怀廉蹙眉:“这……成何体统?”

青罗看了他一眼,未接话,让他理解这种事,难!

“那你呢?”他突然又问,“你也这般想?”

青罗点头:“是。我也不打算成亲,不打算生孩子。”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有手有脚,自己赚钱自己花,为何要找个男人来让自己侍候?还要给他生孩子、养孩子?搞不好,我一怀孕他就出去找别的女人。多无趣。”

她抬眼看向他:“不以成亲为目的,只谈谈风花雪月——耍耍流氓不好吗?也有人在一起几十年,不成亲,两人同样恩爱——只是很少罢了。”

纪怀廉仔细听着。

“所以,”青罗继续道,“在大夏我们四人便打算这样过的。”

“那你……也与她们一样……”

她笑了笑,摇了摇头:“说来惭愧,我和若离两人不如言言和宝仪。言言会撒娇,简直是宅男难以抵抗的致命诱惑;宝仪太漂亮了,小嘴又甜,是弟弟们扛不住的杀手,那叫一个玩得风生风水起。”

顿了顿,才道:“我和若离两人可能太爱玩,喜欢游历玩极限运动,一有时间便出去。“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和她酒量太好,有些男人想灌我们,往往自己先趴下了。你说,一个醉得不醒人事的男人,还能干什么?!”

纪怀廉想起她几次几杯酒便醉成了那样,不由奇道:“你在大夏时,酒量上好?”

青罗点头:“那是自然!除夕那晚我便是一直喝才能把自己灌醉了……”

话说溜了,没收住!

“你为何……要灌醉自己?”他看着她尴尬的神情,忽地了然,又是为了躲着自己,这已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青罗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试图转移话题:“我如今的样貌也恢复了大夏时的模样,酒量似乎也恢复了……”

纪怀廉看着她尴尬的样子,忽然问:“即使找不到能天长地久的人,你还是喜欢那样的地方吗?”

“为何不喜欢?”青罗立即反问,眼中闪着光,“感情又不是人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事,有也可,无也无所谓。在大夏,一切都很方便舒服,我只需考虑两件事——”

她竖起手指:“一是有没有钱,二是开不开心。”

她顿了顿,笑容淡了下来:“而在大奉……我如今想想,自到京城开始,我便一直在找死的边缘挣扎。”

纪怀廉微微一怔。

青罗轻叹一声:“当初侯爷是对的。他暗中看着我与阿四三年,定是清楚我的性子,知道我胆大不懂规矩,所以才要拦着我。但凡王爷是个不宽容的,我见面不跪拜,便是个大不敬;更别说青云集开市那晚,在王爷面前醉成那样!”

她苦笑:“我还设计你,害你被人下药,让甲三泼你冷水,又打伤你!这桩桩件件,王爷只要计较一件,我估摸坟头草都已经长得比我高了!”

纪怀廉回想起这些事来,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丫头今日突然就变得这般懂规矩了?但她说的,也是事实,换了其他任何一位皇子,甚至只是官员,在那次求而不得时就不会让她逃脱,只会强要了她,甚至……

“所以,”青罗继续道,声音低沉下来,“我也就只敢往侯府走动。如今除了王府的人,也就认识侯府的人。我想要建星卫,也是为了多些人热闹,有人可以说话聊天。”

她抬眼看向纪怀廉,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我也不想与其他官家小姐夫人接触。这里的女子除了相夫教子,便是满脑子三从四德。我生怕一句话大胆了,被人当作把柄。名声我不在乎,可是小命太重要了。”

“如今虽然衣食无忧,且仗了永王府的势,好似身份比普通人高一些,”她自嘲地笑笑,“可却要日日忧心小命——怕失礼、怕没规矩、怕说错话、怕得罪人。”

月光下,她神色黯然:“在大奉我就如困在蛛网里的虫子,在大夏我就是水里的鱼。哪怕一辈子无人共度,也能活得潇洒恣意。不必担心失礼、没规矩惹祸,不必担心胆大说错话遭罪。只要不触犯律法,都是自由的。”

她最后轻声道,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于我而言,有命、有自由,胜过一切。”

话音落下,花园里一片寂静。

纪怀廉静静看着她,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她眼中那份深藏的对自由的渴望。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明白她为何总是想躲,为何总是推开他,为何总是想回大夏。

原来不是她心中无他。

而是因为这里,对她而言,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哪怕锦衣玉食,哪怕有人庇护,依然是个牢笼。

而她,是只本该翱翔天际的鹰。

“青青。”他轻声唤她。

“嗯?”

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都明白了。”

他没有承诺什么,但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他牵起她的手:“夜深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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