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完全笼罩下来,营地里篝火燃得正旺,橘色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忙碌的人影。
空气中飘来一阵阵诱人的香气,那是随行厨子用青罗特制的“行军十三香”和简易烤肉酱烹煮、炙烤食物散发出的混合香味,其中还夹杂着烤胡麻饼特有的焦香。
青罗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才想起自己这一日过得浑浑噩噩,从早上被折腾醒后就没正经吃过东西,午膳时也不过在马背上就着水胡乱塞了两块夏含章给的糕点,早已饥肠辘辘。
纪怀廉自然也听到了那声响,眼中笑意更深,牵起她的手:“走吧,回去用膳。今晚尝尝你那些新奇调味料的手艺。”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离营地越来越近,篝火的光亮和人声已清晰可闻。
青罗原本被饥饿和温情占据的脑子,随着距离拉近,却慢慢开始转动起来,然后——猛地刹住了车!
她脸上的神情,从放松渐渐变成了惊疑不定,然后是恍然大悟,最后……刷地一下,染上了可疑的红晕。
“怎么了?”纪怀廉被她突然停住脚步拽得一滞,诧异地回头看她。
青罗眼神飘忽,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带着一丝侥幸般的试探:“营地里的人,刚才……能听到山谷里的……声音吗?”
纪怀廉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自然!山谷拢音,回音又那般响亮,营地离得又不算太远,定然是听到了的。”
他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点与有荣焉的意味——你这死不开口的人,今日开一次口,让所有人知道才好。
青罗:“!!!”
她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脑子里“轰”的一声,只剩下四个大字:完!犊!子!了!
“靠!告白一时爽,回营火葬场……”她下意识地又吐出一句纪怀廉听不懂的“大夏俚语”,语气充满了悔不当初的绝望。
然后猛地、像是被烫到一样,把自己的手从他温暖的掌心里抽了出来,原地一个蹲身,直接抱膝蹲在了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只留下一个通红的耳朵尖露在外面。
纪怀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行为弄得一愣:“……又怎么了?为何不回营地?”
臂弯里传来闷闷的、带着浓浓羞窘和自暴自弃的声音:“你……去给我拿两个饼子和水来就行了!你自己回去吧!”
纪怀廉更不解了:“为何?营地就在眼前。”
地上那团蠕动了一下,声音更闷,几乎带了点哭腔:“……他们全都听到了……我没脸回去!!!”
一想到刚才自己那几声石破天惊的“心悦一人”,还有他紧随其后的“此生此世心悦一人”,被营地里几十号人听得一清二楚,说不定还伴随着山谷回音……
她就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直接“死”了算了!!
纪怀廉愣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她这是……害羞了?!
刚才那个站在石头上,对着山谷万物中气十足宣告“心悦一人”的勇气呢?怎么转眼就变成了这个死活不回营地的胆小之人了?
这强烈的反差让纪怀廉心头发软,又忍不住升起一股想要逗弄她的恶劣心思。
他忍住笑意,蹲下身,凑近她通红的耳朵,压低声音,用一种极度体贴的语气提议:
“那……你把脸藏在我身上,我抱你回去?保证没人看得到你的脸。”
他特意强调了“抱”字。
地上的人闻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跳起来,连退两步,脸上红晕未褪,却已瞪圆了眼睛,压低声音气急败坏地道:“你……你走开!”
她紧张地瞄了一眼不远处的营地火光,生怕声音大了被人听见,又急又羞:“早上迷迷糊糊被抱出来也就罢了……这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她可不想明天整个队伍都在私下传“林娘子被王爷抱着回营,羞得不敢见人”之类的八卦!
纪怀廉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憋笑憋得辛苦,故意慢悠悠地道:“哦?那你一人留在此处?这荒郊野岭,天色已黑,万一有野兽出没……”
他话还没说完,青罗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什么害羞、什么面子,在“野兽”两个字面前瞬间退却!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如同身后真的有猛兽追赶,丢下一句“你不早说!”便像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嗖”地一下就朝着灯火通明的营地窜了过去!
速度快得让纪怀廉都愣了一下。
我绝不是野兽的对手!先保命要紧! 青罗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等一口气冲回营地边缘,感受到篝火的温暖和人群的气息,她才稍稍安心。
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死就死吧!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他们!
她努力挺直腰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目光在营地中逡巡,很快锁定了正在篝火旁与星卫低声交代事情的薛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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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人相对少一些,只有薛灵和星三、星八、星十三在。
她做贼似的,放轻脚步,尽量不引起旁人注意,悄无声息地挪到薛灵身后。
薛灵似有所觉,刚要回头打招呼,青罗连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拼命使眼色:嘘!别出声!别喊我!
薛灵和旁边三个星卫看到她这副鬼鬼祟祟、脸上还带着未褪红晕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都露出了然又带着点善意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山谷里的“热闹”,大家果然都听到了。
青罗被他们笑得脸上更热,也顾不得许多了,一把从薛灵手里抢过一张刚烤好、还散发着焦香的胡麻饼,也顾不上烫,低头就往嘴里塞,试图用食物堵住自己的嘴和满脸的窘迫。
然而,她刚咬了两口,就听到不远处少年们聚集的篝火堆那边,原本还算克制的低声议论,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话题显然围绕着刚才山谷里的“奇景”。
“……你们听见了吗?那回声,好清楚!”
“是林娘子和王爷吧?没想到林娘子这般……豪爽!”
“王爷那声才叫霸气!‘此生此世’啊!”
“嘿嘿,没想到出来游历,还能听到这个……”
“小声点!王爷和林娘子好像回来了……
纪怀廉此时才慢悠悠地从后面踱步过来,走到主位坐下,立刻有亲卫奉上热食清水。他姿态从容,仿佛刚才山谷里那场惊天动地的“互诉衷肠”与他无关一般。
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变成了更加含糊的窃窃私语和挤眉弄眼的交流。
但随着话题展开,尤其是涉及到某些心照不宣的猜测时,几个胆子大、又自诩“见过世面”的小纨绔就有些按捺不住了。
“……嘿,刚才那动静,‘心悦一人’,林娘子平时看着厉害,没想到还有这么……这么直接的时候!”
一个略带油滑的声音响起,是户部侍郎家那个据说已有两个通房的小儿子。
“何止直接!你没听见王爷那声儿?‘此生此世’!我的天,那回音荡的,我在营地边上都感觉耳朵嗡嗡的。”
另一个声音接口,带着点羡慕和促狭,“王爷平日里瞧着冷清,没想到……嘿嘿。”
“你们说,王爷和林娘子单独去那山谷里,待了那么久……就光是喊话?”
一个压得更低、却充满暧昧暗示的声音加入,“那山谷我可是瞥了一眼,林子密,石头高,隐蔽得很……”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几声心领神会的“嘿嘿”低笑。
“就是,这荒郊野岭,月色又好……光是喊话,哪用得着那么久?怕不是……嗯?” 先前那油滑声音的主人挤眉弄眼。
“林娘子早上那模样……你们又不是没看见,被王爷裹着抱出来的,路都走不利索似的……” 有人好心提醒,引来更多压抑的闷笑。
“可不是嘛!要我说啊,在山谷……花前月下,互诉衷肠之后,总得……嗯,亲近亲近?” 又一个声音加入,带着过来人似的调侃,“这孤男寡女,**的……”
那些话语,就像带着倒刺的钩子,已经死死扎进了青罗的耳朵里,拔都拔不出来。
……“亲近亲近”……“**”……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脸上的红晕刚刚被冷水压下去一点,此刻又“轰”地一下全面反扑,比之前更盛!
纪怀廉将那些低声的议论都听到了耳朵里,却不动声色,只是远远瞧着那个躲在角落里的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