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历的队伍在沉默而专注的勘测与记录中,又向东行进了数日。
距离东都洛阳,路程已然过半。
然而,越接近可能的重灾区,沿途景象便越发触目惊心,先前还能见到些许绿意的田垄,如今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的土地如同干渴老人龟裂的皮肤,裂纹深可见底,毫无生机。
沟渠彻底干涸,露出底部皲裂的泥土。村落里,取水的队伍排得老长,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这些原本只知京城繁华、不识人间疾苦的少年们,在这二十多日的体验中,被迫直面了最残酷的现实。
篝火旁,少年们不再像最初那样嬉笑打闹,或是抱怨辛苦。他们要么沉默地整理着越来越厚的记录簿,要么三三两两低声讨论着今日所见,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担忧和对农人处境的同情。
一张张尚且稚嫩的脸上,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仿佛一夜之间被迫长大了许多。
青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知道,让他们见识民生多艰、培养责任感是必要的,但过度的压抑和沉重的现实负担,对于这些半大的孩子来说,也可能成为一种心灵的桎梏,甚至磨灭他们本应有的朝气与创造力。
这也不是她想要的历练结果。无论遇到什么事,心胸开阔,才能思路敏捷。
解决问题的智慧,往往不是来自愁眉苦脸的压抑,而是源于放松状态下灵光一现的豁然开朗。
是时候,给他们紧绷的神经松松弦了。
这日傍晚,队伍在一片有山有水的丘陵地带扎营。
这里旱情虽也明显,但得益于地形,尚能找到一小片尚未完全干涸的溪流和一片相对茂密的山林,算是多日来条件最好的一处营地。
篝火燃起,青罗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少年的注意。
“都听好了,” 她声音清亮,脸上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林教练”的明朗,“明日歇一日!”
“歇一日?” 少年们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连日来的沉闷仿佛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对,给你们放个假!” 青罗环视一圈,看着他们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嘴角微勾,“这些日子,大家辛苦了,脑子绷得太紧,脚步也会变沉。明天,我们不赶路,不勘测,不记录,也不考教功课!”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具煽动性:“明天,想上山的,跟着星卫去林子里转转,看看有没有野兔山鸡,试试身手,打点野味!想下水的,去那边小溪里摸摸鱼,抓点虾蟹!总之,撒开了玩,尽情地闹!把这段时间憋着的劲儿,都使出来!”
“真的吗?教练!”
“可以打猎?我爹以前带我去过围场!” “摸鱼我会!我在庄子上摸过!” 少年们瞬间沸腾了,七嘴八舌地确认着,脸上多日不见的兴奋与跃跃欲试重新浮现。
连一向沉稳的星卫们,眼中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当然是真的。” 青罗笑道,“不过,有几个规矩:第一,安全第一!上山必须由星卫带领,不得单独行动,不得深入密林。下水必须在指定浅滩,且必须有同伴在岸上看护,不得去水深流急处。第二,不准欺负小动物,打猎以够吃、练手为度,不准滥杀。第三,玩归玩,营地的基本警戒和轮值照旧。明白了吗?”
“明白了!” 少年们异口同声,声音比往日响亮了许多,眼中的阴霾被期待所取代。
“好!今晚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日辰时集合,分组行动!” 青罗一锤定音。
这一夜,营地里弥漫着一种久违的轻松与期盼。
少年们早早钻进了帐篷,却不像往日倒头就睡,而是兴奋地低声讨论着明日是去打猎还是摸鱼,该用什么工具,仿佛又变回了那些充满好奇与活力的半大孩子。
翌日,天公作美,是个难得的晴朗日子。
辰时一到,队伍便热闹起来。
一部分少年摩拳擦掌,跟着星卫,带着简易的弓箭和绳套,兴冲冲地朝着营地后面的山林进发。
另一部分则提着水桶、拿着自制的简易渔网(用衣服改的)或削尖的木棍,嘻嘻哈哈地奔向那片清澈的溪流。
青罗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山林组,甚至比少年们还积极,早就换上了一身更利落的短打,头发高高束起,精神抖擞。
“走!今日带你们去巡山!” 她兴致勃勃,仿佛不是去打猎,而是去进行一场有趣的探险。
入了山林,呼吸着草木的气息,青罗仿佛鱼儿回到了水里。
她眼尖,动作敏捷,很快便发现了一只肥硕的野兔。
她也不急着用弓箭(实际上她的箭术很一般),反而兴致勃勃地追着那兔子跑了起来,惊得那小东西在林间左窜右跳,她也跟着东奔西跑,衣袂翻飞,惊起一路飞鸟,银铃般的笑声洒在林间,惹得同行的少年和星卫们忍俊不禁。
追得兴起,她干脆扯开嗓子,唱起了记忆中那首欢快又带点滑稽的调子:
“大~王叫~我来巡山咯——!我把人间转一转——!打起我的鼓!敲起我的锣!生活充满节奏感——!”
她唱得并不十分在调上,但那股子活泼泼的、带着戏谑的欢快劲儿,却极具感染力。
少年们先是目瞪口呆,随即被她那古怪又上口的歌词逗得哈哈大笑,跟着她荒腔走调地哼唱起来,沉闷的山林仿佛因歌声和笑闹,瞬间活了过来。
而憋闷了多日的永王殿下纪怀廉,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并未参与少年们的分组,只说不拘着他们,自己随意走走。实际上,他的目光一直就没离开过那只在林间撒欢的小狐狸。
见青罗追着兔子越跑越偏,渐渐离大队稍远,纪怀廉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待青罗终于把那受惊的兔子追丢了,扶着棵树微微喘息时,他悄然出现在她身后。
“巡山巡得可还开心?” 他含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青罗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他,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未尽的笑意:“吓我一跳!你怎么跟来了?怎不去打猎?”
“这不就猎到了吗?” 纪怀廉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带离了那棵树,往深处走去,凑近她耳畔,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暧昧与渴念:“青青,这些日子,不是赶路就是记录,不是忧心旱情就是提防暗箭……本王,可是想念你得紧。”
青罗被他揽着,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力度和话语中的深意,脸上红晕更甚,方才追兔子的豪迈劲儿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羞赧和……隐隐的期待。
这些日子,他们虽偶有亲吻拥抱,但身处队伍之中,又在忧心正事,确实少有真正独处温存的时刻。
“你……你别乱来,这可是在外面,还有那么多人在呢……” 她小声抗议。
“放心,他们不会过来。” 纪怀廉早已示意星卫不着痕迹地隔开这片区域。
他低头,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又顺着鼻梁向下,最终覆上那因喘息而微张的唇瓣,将连日来的思念与压抑的柔情,尽数倾注在这个深长而缠绵的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