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三,惊蛰已过,京畿依旧无雨。龟裂的土地仰望着干涸的天空,旱情如火,灼烤着关中大地,也灼烤着人心。
黄昏时分,两桩看似不相干的偶然,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京城压抑已久的躁动。
京郊西麓,栖云庄。
连月干旱使得山体土石酥松,一处原本隐蔽的坡地发生小范围滑坡,尘土散尽后,竟露出了一段被掩埋多年的石砌地道口。
消息报到宛平县衙,县令不敢怠慢,亲率衙役与仵作前往。
火把的光晕探入幽深地道,当视线触及尽头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僵在原地——
地道尽头,是一间约两丈见方的密室。里面层层叠叠,堆满了兵器!
锈迹斑驳的旧式长矛刀盾与保养得当、寒光闪闪的新制弓弩箭镞混杂一处,粗粗估算竟不下数百件。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陈年尘土混合的腥气。
更令人心悸的发现,来自密室角落一口密封的包铁木箱。撬开之后,箱内赫然是半枚铜绿斑驳的虎符,形制古旧,属于早已变更的旧制。
虎符之下,压着数封信笺,火漆早已碎裂,信纸泛黄,但墨迹尚存。
消息被宛平县令以最高级别的密报送出,却在当夜,通过另一条更隐秘的渠道,化为一纸飞鸽传书,落在了远在江州封地的端王纪怀信手中。
江州王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纪怀信年近三旬,面庞清癯,身着素色常服,他展开密信,逐字细读。
栖云庄……地契仍属东宫旧产。军械形制……与五年前北境那桩不了了之的军械流失悬案中,兵部记录缺失的批次高度吻合。
虎符……经旧人辨认,确认是六年前东宫卫率所用旧制,当年更换新符时,曾有少量旧符“遗失”未缴。
信笺字迹……三位曾为太子启蒙、现已荣休的翰林学士,在不知情下分别秘密鉴别,结论惊人相似:若非临摹大家刻意仿写,便是太子本人手书无疑。
信中提及“北地商路通畅”、“旧物已备新货”、“静待风起”等语,联系上下文,其意昭然。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纪怀信心头。
他闭目良久,书房内只闻烛花轻微的噼啪声。再睁眼时,眸底那片惯常的温和淡然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雪原般的决断与锐利。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样突兀而“完美”地呈现眼前。
无论这背后是否另有推手,无论这精巧到令人背脊发寒的证据链是否为他人布下的局,这指向太子“私蓄甲兵、意图不轨”的“铁证”,已足够在朝堂掀起灭顶巨浪。
他不再犹豫,提笔疾书,以只有核心心腹才懂的密语写就寥寥数语,封入蜡丸。唤来侍立门外、如同影子般的亲信侍卫:“六百里加急,不惜代价,务必亲手交到京城刑部方侍郎手中。告诉他——”
纪怀信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配合行事,务求……一击必中。’”
京西,望春别院外。
此处曾是太子纪怀仁年少时最爱的消夏别院,亭台楼阁一度精巧雅致。
自三年前那桩牵扯陈翰林千金的丑闻后,别院便日渐荒芜,朱门漆色剥落,园内杂草丛生。
这一日,疯癫了整整三年的陈翰林遗孀林氏,不知受了何人引导,竟独自一人,眼神空洞、步履蹒跚地来到了别院那倾颓的后墙之外。
她衣衫褴褛,发髻散乱,口中反复呢喃着旁人听不真切的呓语:“茵儿……娘的茵儿托梦了……就在这里,冷,土里冷……梨花,梨花树下……”
忽然,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墙根下一株半枯的老梨树,喉中发出嗬嗬的怪声,猛地扑倒在地,用那双枯瘦如柴、指甲缝里满是污垢的手,疯狂地挖掘起树根旁的泥土。指甲翻折,指尖很快鲜血淋漓,她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执着地刨着,泥土飞溅。
这凄厉诡异的一幕,迅速引来了路人和附近百姓的围观。人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同情与猎奇交织。
“是陈夫人!可怜啊,自打陈小姐没了,人就疯了……”
“她说托梦?难道陈小姐的冤魂真的不安?”
“看这地方……不就是当年传出风言风语的太子别院吗?”
就在人越聚越多之时,疯癫的林氏动作猛地一顿,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尖叫!
她从泥土中抓出了一个东西——一个颜色褪尽、边缘破损的鹅黄色锦缎香囊,上面用深色丝线绣着一个模糊却依稀可辨的“茵”字。
紧接着,她又从那小坑里扯出了一角质料上乘、虽沾满泥污仍能看出原本华贵的宝蓝色锦缎碎片,以及……一枚同样裹满泥土、却掩不住精美雕工和蟠龙形态的羊脂白玉佩!
“是……是太子爷的玉佩!” 人群中,一个曾在别院做过短工的老仆役失声惊叫,面色惨白,“当年太子殿下常来,腰间佩的就是这种蟠龙玉佩!老奴绝不会认错!”
疯癫的林氏将香囊紧紧搂在胸口,又将那玉佩和衣料碎片死死攥在流血的手中,又哭又笑,状若癫狂:“茵儿!娘的茵儿!娘找到你了!找到害你的畜生了!偿命!要偿命啊!”
人群彻底沸腾了!陈小姐的贴身香囊,与太子的玉佩、衣料碎片,一同埋在太子别院树下!
这意味着什么?多年前那桩不了了之的悬案,似乎瞬间有了骇人听闻的答案!
消息如同燎原之火,一夜之间烧遍京城大街小巷,添油加醋,细节愈发“丰满”。
悲愤欲绝的陈氏族人,尤其是那位在都察院任职、素以刚直着称的陈翰林族兄,再也无法忍耐。
他联络了数位平素对太子行径早有微词、或欲借此搏取清名的御史言官,收集证物,于次日大朝时,做出了震惊朝野之举。
翌日,大朝会。
钟鼓齐鸣,百官依序入殿,山呼万岁。然而,没等乾元帝开口议政,都察院队列中,以陈御史为首的五六名言官,突然出列,面色悲戚肃穆,手捧以白布覆盖的木盘,径直走到丹墀之下,轰然跪倒!
“陛下——!” 陈御史未语先泣,声音嘶哑悲怆,“臣等,冒死泣血上奏!弹劾太子纪怀仁,禽兽不如,奸杀臣女,人伦尽丧,天理难容!”
言罢,他猛地掀开白布,露出盘中香囊、玉佩、衣料碎片等物。
紧接着,他声泪俱下,将陈小姐当年入寺上香途中,如何被其强行玷污后虐杀,陈家如何隐忍不敢言,其母如何因此疯癫,直至昨日疯妇如何“得天启示”挖出证物等事,一一道来,字字血泪,句句诛心。
“陛下!储君乃天下表率,当为道德之楷模!今太子行此禽兽之举,藏此骇人之罪,岂堪承宗庙之重,受万民之仰?!” 另一名言官激昂陈词。
“臣恳请陛下,立即下旨,废黜太子,交付有司,严查此案,以正国法,以慰冤魂,以清君侧!” 众人齐声。
陈御史更是情绪激荡至顶点,老泪纵横,高呼:“臣侄女冤沉海底,臣无能为之昭雪,无颜见陈氏列祖列宗于九泉!”
话音未落,竟猛地起身,一头撞向御阶旁那根盘绕金龙的巨大梁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