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地。万劫不复的死地。
私藏甲兵,律同谋逆。
奸杀臣女,人伦尽丧。
这两项罪名,任何一个落在皇子头上,都是足以碾碎一切、永不超生的绝境。
更何况,如今是两把铡刀同时高悬!证据,一件件,一桩桩,看似“偶然”发现,却环环相扣,直指东宫!
是谁?是谁有这么大的手笔,这么深的心机,布下如此精密而恶毒的杀局?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的信子,刚在她脑海中一窜,另一个更冰冷、更残酷、更让她毛骨悚然的念头,便如同从地狱伸出的鬼手,狠狠扼住了她的咽喉——
明面上,她有两个儿子。
太子纪怀仁,她的嫡长子,曾经最耀眼也最让她骄傲的儿子,如今虽被圈禁,但只要未被废黜,就仍是名分上的储君,是她皇后尊荣最直接的倚仗。
永王纪怀廉,她的幼子,虽然无职无权,却也是正宫嫡出,身份天然贵重。若太子倒下,他便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候选之一。
可是……她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她在恨!恨那个翅膀硬了、甚至可能威胁到太子地位的孽畜!恨他身边那个来历不明、却让他神魂颠倒、屡屡坏她好事的女人!
于是,她利用旱灾,煽动流言,将“妖女祸国”、“皇子失德”、“触怒上天”的污水,一盆盆泼向纪怀廉!
她想毁了那个女人的名声,更想借此打压永王,让他永远失去角逐的资格!
她以为自己在为太子的未来扫清道路,至少,是在削弱一个潜在的、拥有嫡子身份的对手。
她调动了自己在宫中和朝堂的部分力量,沉浸在打压永王、制造舆论的快意中。
她看着弹劾永王的奏章如雪花般飞向御书房,看着“七杀刑六亲”这样恶毒的谣言在坊间扩散,心中甚至有一丝扭曲的畅快。
然而,现在发生了什么?
就在她全神贯注、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向永王,吸引了朝野上下无数视线,甚至引得陛下都不得不关注“永王失德”风波的同时……
另一只隐藏在更深处、更幽暗、也更狠毒的手,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绝妙时机!
她制造的混乱,成了最好的掩护。
她掀起的舆论浪潮,转移了最关键的目光。她将永王推上风口浪尖,却也在无形中,为真正目标——她的嫡长子太子,撤去了最后一层可能的防护!
那只手,在她自以为得计、全力对付永王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调集了真正的力量,完成了致命证据的埋设与发现,在她最松懈、最无防备的时刻,悍然发动了总攻!直指太子的心脏!
谋逆!奸杀!双管齐下,不留丝毫余地!
“是我……”
姚皇后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微不可闻的字,眼中凝聚的惊怒渐渐被一种彻骨的冰寒取代。
她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是我……把他推到了悬崖边……”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我嫌他站得不够靠外……我还亲手……亲手松开了最后那根……能拉住他的绳子……”
她仿佛看到自己狞笑着,将儿子一步步推向深渊,还得意于赶走了旁边可能碍事的人,却不知自己推开的是唯一能救命的援手,而深渊之下,早已布满了淬毒的尖刀。
这个在深宫争斗中浸淫了数十年、自认掌控一切、算尽人心的女人,在这一刻,如同被惊雷劈开了混沌的灵台,突然无比清晰、无比残酷地看清了整个棋局的真相。
她和她的两个儿子,从来就不是执棋者。
她们,早就成了别人棋盘上,待宰的棋子!
那个下棋的人,不仅冷眼旁观着她将毒刃挥向永王,更在她挥刀的同时,巧妙地利用了刀锋折射的光影和刀身带起的风声,掩盖了另一把更致命匕首破空的轨迹!
她拼尽全力刺出的每一刀,都成了对方布局的一部分,成了斩断太子生机的助力!
若非她先对永王动了杀心,若非她先掀起了针对永王的这场风暴,那些针对太子的阴谋,或许还在暗处小心翼翼地编织,太子或许还有警觉、应对、甚至反击的余地。
可现在呢?
她亲手将永王送上了“失德招灾”的祭坛,让他自身难保,再难成为太子的助力或退路。
而她最想保护的太子,则被她亲手制造的混乱和视线盲区所笼罩,被那突如其来的、精心准备的“铁证”逼入了真正的死地!
两头落空!满盘皆输!
她不仅没能除掉永王这个“隐患”,反而可能亲手葬送了大儿子!
甚至……连她自己,也可能被这场由她开启、却被他人操控的滔天巨浪,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如果……如果她没有因为嫉恨而对永王下手,如果她能在太子被废之后,转而扶持同样嫡出的永王……她或许,依旧能稳坐皇后之位,甚至成为未来的太后,继续享受这世间极致的尊荣。
可现在……
“嗬……嗬……” 姚皇后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眼前一阵阵发黑,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痛得她几乎痉挛。
那精心维持的皇后威仪,那算计半生的骄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悔恨、恐惧与绝望。
“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尖啸,猛地从她胸腔迸发出来!
她双手死死抓住胸前的凤袍衣襟,仿佛要将那颗因悔恨而绞痛的心脏挖出来。紧接着,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猛地冲上!
“噗——!”
殷红的鲜血,如同妖异的花朵,骤然在她明黄色的凤袍前襟上晕染开来,刺目惊心。
“娘娘!娘娘!” 徐嬷嬷魂飞魄散,连滚爬扑上前。
姚皇后却猛地挥手,用尽最后力气将她推开。
她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即又凝聚起一种濒死野兽般的疯狂与孤注一掷。
“去……去东宫!” 她嘴角淌着血丝,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不顾一切的狠厉,“告诉太子……不管用什么法子……抵死……不认!一个字……都不许认!”
她挣扎着,指甲深深掐进徐嬷嬷的手臂:“还有……查!给本宫……挖地三尺!翻遍京城!也要把幕后那只黑手……揪出来!晋王?康王?还是……”
她脑海中闪电般掠过几个皇子的面容,最终,定格在那个远在江州、端王纪怀信的脸上。
会是他吗?
若真是他……那这份隐忍,这份心机,这份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直取要害的狠辣与算计……
姚皇后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比鲜血更冷的寒意,瞬间浸透了她的骨髓。
她直到此时,直到长子濒临绝境、幼子前途尽毁、自己也可能粉身碎骨之际,才悚然惊觉——自己早已深陷彀中,成了别人手中最锋利,也最可笑的一把刀。
绝望,如同最深最冷的寒渊之水,无声无息地漫上来,淹没了凤仪宫辉煌的殿宇,吞噬了所有华丽的装饰与往日的威仪。
只剩下皇后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如同夜枭哀泣般的呜咽,在空旷的宫殿里幽幽回荡,混合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腐朽衰败的气息。
棋盘之上,真正的杀招已雷霆万钧般落下。
而那位隐于幕后的执棋者,依旧无声无息,只在无人可见的角落,投下一道冰冷而讥诮的目光,注视着猎物在陷阱中最后的、徒劳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