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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帐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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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何处白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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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说笑斗嘴后,两人连日来因朝堂风波、流言攻讦而紧绷压抑的心情,都似被这晨风和彼此的陪伴冲淡了不少,眉宇间都透出几分难得的轻松。

换了寻常妆扮,带了薛灵和几名甲字组星卫,一行人策马出城,朝着京郊庄子而去。

青罗一路留心观察,发现京城之内,街面虽然比往日冷清,但秩序井然,几乎看不到衣衫褴褛的流民聚集。

天子脚下,首善之区,管控终究严格。这也越发印证了她之前的判断——那日围堵永王府的流民,绝非自发聚集,而是有人蓄意引入、煽动组织。

出了城门,越往郊外走,才逐渐看到一些零星的流民聚集点,大多在官道附近的荒地上,用破布树枝搭着简陋的窝棚,周围有持械的官兵看守,防止流民生乱或涌入城内。

京城周边,因着朝廷的弹压和有限度的赈济,尚未形成大规模的流民潮,但那股躁动不安、如同干柴般一点即燃的危险气息,已然在空气中隐隐弥漫。这

里毕竟是京师重地,与那些早已失控的偏远州县,终究不同。

抵达庄子时,已近午时。

庄子外围的空地上,临时搭建的粥棚冒着袅袅白气。

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粗粗看去约有一百余人,多是老弱妇孺,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或急切。

维持秩序的是十个星卫和那十八个少年,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腰间扎着布带,虽然年纪尚轻,但经过东都一行和这几日的历练,行动间已颇有章法。

将队伍梳理得井井有条,优先照顾老人和孩子,遇到争执也能及时上前调解,言语虽显稚嫩,态度却沉稳坚定。

青罗扫了一眼队伍,发现青壮男子寥寥无几,便低声问身旁的纪怀廉:“挖渠的人都去了?”

纪怀廉点点头,目光也落在那些安静排队领粥的妇孺身上,低声道:“青壮都组织去疏浚庄子附近那条旧河道和清理引水沟渠了,管三餐,另计少量工钱或折算成粮食。那边另设了发放点,有干饼和杂粮馒头。”

青罗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动。以工代赈,分而治之,既能解决一部分人的生计,又能实际改善水利,防止青壮无所事事滋生事端。他考虑得确实周到。只是……

她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王爷,你这般施粥、发粮、开工钱……你那点家当,还能支撑多久?”

她知道他为了建青蕴堂、启明学堂已耗资甚巨,上次拒婚又捐了一半家财,如今这无底洞般的赈济开销……

纪怀廉转过头看她,眼底适时掠过一丝无奈,故意叹了口气,反将问题抛了回来:“我的家当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青青,你可有家当……支持我?”

青罗本是随口一问,没料到他直接打蛇随棍上,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头上。

她忙不迭摆手:“王爷说笑了!你是天潢贵胄,家大业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定是撑得住的。我如今身无分文,连自己都是蹭着王府的吃喝才没饿死,哪来的家当?”

两人下了马,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庄户,并肩往庄内走去。

纪怀廉落后半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诚恳得近乎无辜:“苏慕云那里的粮仓……都已堆满了。如今灾情紧急,粮食转运不易,价格飞涨。不如……先匀一些给我应应急?”

青罗心中一惊,脚步都顿了顿,侧头看他。

他脸上那表情,真挚中带着忧虑,仿佛真的为缺粮愁眉不展。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真没粮了?王府库里……”

“一日几百张口,已连续施了十几日。”纪怀廉沉重地点了点头,眉头蹙起,声音更低,“存粮眼见着下去。若是断了粮,这些刚稳住的人心,怕是立时就要散了,前功尽弃……”

青罗沉默了。

她看着粥棚前那些小心翼翼捧着破碗、眼巴巴等着那一勺薄粥的妇孺,又想到正在烈日下挖渠的青壮。

若是骤然断粮,引发的骚乱和后果,确实不堪设想。

半晌,她才像是割肉般,极其不情愿地、慢吞吞地道:“那……你按进价付给慕云。我……我亏就亏点吧。”

说完,心疼地抽了口冷气。

纪怀廉却叹了口气,眉头锁得更紧:“我手头……现银也不宽裕了。你是知道的,青蕴堂前些日子又多收了几十个战场上下来的孤儿,启明学堂那边笔墨纸砚、先生束修,哪一项不是开销?如今又添了这庄子上的用度……”

青罗听他细数开销,这才恍然想起,自己回京后忙于应对流言,又被禁足在府,确实许久未曾过问青蕴堂和学堂的账目了。

当初建这两处是她的主意,耗费巨大,纪怀廉几乎是倾力支持,后来拒婚又捐了一半家财……说起来,这位堂堂皇子,如今竟真可能到了捉襟见肘、整日为银钱发愁的地步。

她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愧疚和酸涩。自己想做的事,他都撑着;如今赈灾缺粮,他还得算计着从她这里“匀”……

算了!青罗把心一横。

苏慕云那边囤粮的本钱,最初也是谢庆遥给的,本就是一笔意外之财。

“看在青蕴堂和启明学堂的份上,”她咬了咬牙,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我便……匀你三成存粮!权当……抵了我在王府这两年白吃白喝的花销!”

说最后一句时,简直是咬牙切齿,心疼得脸都皱了起来。

原来不与她强硬相争,放软姿态,竟是个这般好哄的!纪怀廉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但面上却丝毫不显。

此时已走入庄内较为私密的院落,并无外人在场。

纪怀廉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向青罗,神色一肃,郑重其事地朝她躬身一揖,声音清晰而诚恳:“如此,便多谢……王妃赠粮救急之恩!”

青罗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是被火燎到,又羞又恼,慌忙四顾,压低声音斥道,“你、你可闭嘴吧!胡说什么!”

然而,她话音未落,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兴奋的呼喊便从院子外由远及近传来——

“教练!是教练来了!”

却是那十八个少年,眼尖地认出了即便换了男装、涂黑脸也掩不住身形气质的青罗,争先恐后地跑了进来,瞬间将她和纪怀廉围在了中间,一个个脸上洋溢着见到她的兴奋。

青罗正被那句“王妃”臊得心慌意乱,被他们这一咋呼,吓得一个哆嗦。

少年们却嘻嘻哈哈,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教练!您那日太厉害了!‘本柿子今天带刺’!哈哈,现在庄子上都传遍了!”

“解气!太解气了!就该那么骂回去!”

“我们都听说了,教练几句话就把那些闹事的说得哑口无言!”

原来她墙头上的光辉事迹,已经成了庄子上的传奇。

青罗定了定神,努力摆出教练的威严,清了清嗓子:“解气?更解气的话……我还没说呢!”

那日不过是拿几个王爷纳妾说事,堵了那些人的歪理。

真要按那套“女**水招灾”的混账逻辑推下去……呵呵,整个皇室,干脆都剃度出家、六根清净算了!那才叫真·解气!不过这话,她可不敢真说出来。

“还有什么更解气的?教练快说给我们听听!”姚文安挤到最前面,眼睛发亮。

青罗摆摆手,一脸“不可说”的表情:“不能说,不能说。说了……怕是就得去吃白食了。”

“白食?”萧锦城疑惑地眨眨眼,“何处还有白食吃?我们也去!”

青罗看着他单纯好奇的样子,忽然觉得后世网络上的沙雕网友和段子手,比起这些少年,似乎……更自带一种荒诞的喜感。

她摇了摇头,一边拨开人群继续往前走,一边用一种漫不经心又带着点唏嘘的语气道:“大奉所有府、县、州、乃至京城天牢里的饭食……不都是‘白食’吗?管吃管住,不需银钱”

身后静了一瞬。

随即,“噗通”、“哎哟”声接连响起——却是好几个少年没忍住笑,或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笑话惊到,脚下绊蒜,摔做了一团。

青罗听着身后的混乱,嘴角勾起一抹恶作剧得逞般的浅笑,脚步却未停,径直朝着庄子管事所在的正屋走去。

纪怀廉跟在她身侧,看着她微微扬起的侧脸和眼中那点狡黠的光,方才因粮草银钱而生的些许沉重(多是装的),也被这鲜活生动的插曲驱散,只剩下一片温软的纵容与笑意。

这庄子,因她的到来,似乎连空气中那份灾情的沉重,都悄然松动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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