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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帐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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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放归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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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闭锁的宫门隔绝了外间的喧嚣,却隔绝不了那惊心动魄的消息。

当徐嬷嬷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将永王素服跪殿、请旨赴两河赈灾、愿以死赎母罪的经过,带着哭腔禀报给姚皇后时,这位昨日还因绝望与悔恨吐血的皇后,僵坐在凤椅之上,久久未发一言。

她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魂魄都被抽离了。

精心保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他……他竟然……” 徐嬷嬷泪流满面,不知是悲是喜,“殿下这是……这是要拿自己的命去搏啊!为了娘娘您……”

“为了我?” 姚皇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极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气音,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带着无尽的讽刺与苍凉,“哈哈……哈哈哈……为了我?我这个……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母后?”

她猛地站起身,凤袍曳地,身形却有些踉跄,目光锐利如刀,又混杂着无尽的混乱与痛楚:“姚静娴啊姚静娴!我机关算尽,容不下他,步步紧逼,甚至差点亲手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我杀不了他……我非但杀不了他……”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如今!如今竟要反过来……由他来救?!由这个被我视作障碍、被我亲手送上‘灾星’祭坛的儿子,拖着戴罪之身,去那九死一生的险地,用他的命,来换我这条早就该下地狱的命?!”

她笑得前仰后合,泪水却滚滚而下,与疯狂的笑意交织,状若疯魔:“这到底……是我的报应?!还是我……修来的‘福分’?!啊?!姚静娴,你告诉我!告诉我啊——!”

空旷而冰冷的宫殿里,回荡着她凄厉又绝望的质问,无人能答。只有徐嬷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心痛如绞。

永王府。

纪怀廉拖着仿佛被抽空力气的身体回到府中,脸上朝堂上的悲恸与激越已然褪去,只剩下深沉的疲惫与一种冰封般的冷静。

时间紧迫,圣旨已下,三日内必须启程前往两河。

他立刻召来王府长史、属官及核心幕僚,开始紧急部署。

调拨可用钱粮,筛选随行人员,核查赈灾十策细节,联络可能的两河旧部与地方官员……桩桩件件,千头万绪。

忙碌间隙,他才恍然察觉,似乎一整日都未见到青罗的身影。

问及甲三,才知她一早便又去了京郊庄子,说是要抓紧推动前日议定的生产自救之事。

纪怀廉闻言,沉默了片刻,只点了点头,并未多言,继续处理手头公务。

直至夜深人静,喧嚣暂歇,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烛火跳跃,将他孤寂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他独坐书案之后,面前铺开一张雪浪笺,研好了墨,提起了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久久未曾落下。

他想起她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万一哪天皇上要你给天下人一个交待,你把我逐出王府便是。”

想起她眼中对自由的向往,对广阔天地的渴望。

也想起昨日她拉住他的手,坚定地说“我与你一同回去”。

更想起今日朝堂之上的凶险,前路未卜的灾情,暗处虎视眈眈的敌人……他此去,是真正的刀山火海,生死难料。

若事有不谐,不仅自身难保,更会牵连所有与他紧密相关之人。

他护得住她一时,还能护得住她在这般惊涛骇浪中安然无恙吗?若他倒下,她留在永王府,只会成为众矢之的,死路一条。

与其让她跟着自己冒险,不如……

笔尖终于落下,力透纸背,写下三个沉重无比的字——

放 归 书

每一个笔画,都仿佛有千钧之重,牵扯着他心脏最柔软也是最疼痛的地方。每写几字,便不得不停下,深深吸气,才能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与眼眶的酸涩。

他写她“贤良淑慧”(其实半点不沾),写自己“德薄缘浅”,写“恐误卿卿年华”,写“愿还卿自由身”……字字违心,句句如刀,凌迟着他自己。

不过短短几十个字的一份放归书,他断断续续,写了近半个时辰。窗外更漏声声,敲打着死寂的夜。

当最后一个字艰难落下,两行清泪,终于再也无法抑制,无声地、汹涌地滑落。

不同于朝堂上的作戏,此刻的泪水,滚烫、咸涩,带着真实的、锥心刺骨的疼痛与不舍,滴落在刚刚写就的墨字上,迅速洇开一团模糊的湿痕,恰好染在了最后那个“归”字上,仿佛连这最后的“归”路,都变得模糊不清,前途未卜。

他紧咬着牙关,下喉咙里堵着巨石,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身体细微的颤抖和那不断滚落的泪水,泄露着内心滔天的悲怆。

待纸上的墨迹和泪痕渐渐干透,他才颤抖着手,取过自己的私印,蘸满印泥,在署名处,重重按下。

鲜红的印记,如同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将这薄薄一页、却重如山岳的纸张仔细折好,装入素白信封,封口,然后唤来一直守在门外的甲三。

“将此信,”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即刻送往靖远侯府。务必……亲手交到靖远侯手中。不得有误。”

甲三接过信,不敢多问,躬身领命,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靖远侯府。

谢庆遥尚未歇息,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同样在为朝堂骤变和永王即将远行而思虑。

听闻甲三深夜急送永王亲笔信,他心中微沉,立刻屏退左右,拆开信封。

当“放归书”三个字映入眼帘时,谢庆遥握着信纸的手,猛地一紧,瞳孔骤然收缩。

他迅速扫过那寥寥数语,目光最终落在那被泪痕洇开些许的“归”字,以及下方鲜红刺目的永王私印上。

书房内一片死寂。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谢庆遥久久地盯着这份“放归书”,脸上惯常的沉稳仿佛被打破,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了然,痛心,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怒其不争,以及更深沉的忧虑。

淮左,你这是……要以这种方式,将她推开,自以为是在保护她吗?

谢庆遥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目光锐利如昔,却多了几分沉痛。

你觉得,以她的性子,她会在此时,接受你这份好意,接过这纸“放归书”,就此转身离开吗?

她会吗?

谢庆遥将信纸轻轻放回桌面,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紫檀木的桌面。

他知道,更大的风暴,或许不在朝堂,也不在两河,而将在这份薄薄的“放归书”送达某个人手中时,轰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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