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不停赶了五天路，青罗这支已壮大到四十九人的队伍，终于到了太原府边上一个还没完全垮掉的小镇。
镇上一片萧条，街上没几家店铺开门，零星几个路人脸上都带着饥饿和不安，看人的眼神也藏着警惕。
队伍没进镇子，在镇外一处背风、靠近树林的山坡后面悄悄扎了营。
这里视野好，方便放哨，万一有事也容易躲进林子。
生了火，简单吃了点干粮，青罗把大家都叫到火堆边。连日的奔波没让她显得疲惫，火光映着她的脸，眼神反而更清亮锐利。
“就是这儿了，咱们‘做事’的地方。”她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灾情不等人，咱们没工夫慢慢来。从现在起，所有人都得把劲使到一处，各干各的，但又得互相配合。下面分派任务，都听好了。”
她扫视了一圈，尤其在那十八个眼睛发亮的世家子弟脸上多停了一瞬，语气严肃了几分：
“有件事，我得先说在前头——咱们的身份，绝对不能漏！万一漏了，若被王爷知道，定会派人遣送回京，那后面的事就都跟咱们没关系了。这还算好的，更怕的是被有心人盯上、那就会给家里也惹上麻烦。
“所以，咱们得分开走，用不同的身份，互相照应，但绝不能让外人把咱们联系到一块儿。”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如今是扬州‘谢氏粮行’的少东家，叫谢摇光。”
她看向那十八个少年，“你们在外遇到我，便喊一声谢东家。”
她又解释道：“谢家是做粮行的，要是能试验出好用的取水新法子，一来是行善积德，帮关中百姓渡过难关；二来，日后自家粮行种粮也能用上，是两全其美的事。这个说辞，合情合理，不容易惹人怀疑。”
马甲一个又一个，她已是乐此不疲。
“好了，现在分组。”
“工事组八人，薛灵、墨菊、墨竹、萧锦城、霍世林、星十、星十一，你们跟着我。
“工事组第一件事，是去找镇上或附近村里还干活的铁匠、木匠、石匠，知道些省力的取水法子。”
“这些取水的法子和大概样子，我画出来告诉你们，尤其是萧锦城和霍世林，你们负责把想法变成匠人能看懂的草图，然后带着他们做。”
她着重强调了关键：“找到匠人后，不仅要工钱给足，还要把话说透——就告诉他们，这法子算他们自己‘琢磨’出来的。让他们对外就这么说。等过些日子，朝廷赈灾的官员到了，看见这样的好工具正在用，定会询问来历。到时他们便能堂堂正正地领赏，说是自己为了乡里乡亲想的办法。如此一来，他们得了实惠和名声，自然也就不会把咱们透出去。”
“还有，”她思路清晰，补充道，“在匠人开始制作的同时，要让他们出面，发动村里还能动弹的百姓，先在高处选好位置挖蓄水池。
“跟他们说清楚：现在挖好了池子，等取水的工具做好，水就能直接存住，不用再临时忙乱。挖池子的人，咱们按天结算，用粮食抵工钱，让他们当天就能拿粮食回家。这样，大家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会更愿意出力，咱们的事也能推进得更快。”
“咱们要快，三天之内，得在选好的村子里，让至少一样东西能出水、能用。记住，咱们是过路商客，顺便行善，不是来抢功的。功劳和名声，都留给真正动手做的人。”
她停了片刻，喝了口水，才接着道:“安侦组十一人，丙一，你带着丙二、丙三，墨二、墨三，再挑六个最能打的星卫。”
她的语气变得冷硬：“你们有四件事：第一，摸清楚附近那些抢东西的流民团伙，多少人、怎么活动、背后有没有人指使；第二，在咱们其他人活动的地方外面，悄悄布下岗哨，有什么不对劲立刻报信；第三，随时准备着，保护其他组的人；第四，打听清楚这地方除了衙门，还有哪些地头蛇、败兵、或者装神弄鬼骗钱的邪门歪道在活动。”
“刀子、哨子、绳子、能隐藏的衣服、干粮都带好。你们是队伍的眼睛，也是拳头，都机灵点。”
“民间建设组，墨梅，你心细，这组四你管着。姚文安，你从他们（指向世家子弟）里头挑八个最会说话、懂人情往事的。再配上四个嘴皮子利索、会看眼色的星卫。”
她看着墨梅说：“你们要用‘软法子’。去拜访这里的寺庙、道观、庵堂，或者乡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先跟他们交好，取得信任，才能打听到真消息。找找本地那些可靠、心眼实又在村里说得上话的人，把‘朝廷已经派了永王殿下过来，赈灾的粮食就在路上了’这话，巧妙地传出去，安安大家的心。”
“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青罗的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你们得把我们之前在庄子里商议过的，那些让老幼妇孺也能凭手艺自救的法子，好好跟这些寺庙、庵堂和真心行善的人家说道说道。就说你们在江南游历时见过，有些大善堂是这么做的——不白给钱粮，而是收拢些能做的活计，像编草席、搓麻绳、缝补浆洗、做些简单的竹木用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目光扫过众人，将道理说得透彻：“告诉他们，这样做善事，才是长久之计。善人那边，是花钱‘买’东西，不是‘施舍’，心里踏实，也撑得起；
“百姓这边，是靠自己的力气和手艺换口粮，不是乞讨，活得有骨气。两边都没有坐吃山空的后顾之忧，这善事才能持续做下去，才能真正帮人渡过难关。”
“你们去说的时候，要站在他们的角度想，”
青罗最后叮嘱，“就说是见此地灾情，想起江南见过的善法，供他们参详参详。不必提我们是谁，只说是路过见闻即可。随意反而更能令人信服。”
“孙景明、白芷，你们懂点医术，后勤组归你们管。再选八个细心、耐心、手脚麻利的星卫。”
她交代得很具体：“你们的任务是管好咱们的‘家底’。银子、粮食、药材、工具都归你们管。在这附近设个简单的医棚，给灾民看看头疼脑热、拉肚子这些小病。最要紧的是水——”
她对孙景明说：“怎么把水弄干净，我待会儿单独告诉你，一定得保证咱们自己人喝的水没问题。营地也要安排人轮流守着，保持干净。”
孙景明和白芷郑重点头，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瞬间感觉到了自己的肩头上有了压力，但也有了跃跃欲试的动力。
“最后便是消息组。谢云朗，你擅绘画，你来带这个组，余下的四个世家子弟，再加五个识字多、记性好的星卫，都跟你。”
她语速快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信息在流动：“你们是队伍的‘耳朵和嘴巴’。
“第一，尽快画一张这周围三十里的简单地图，标出哪里有水、有路、有村子、有危险的地方；第二，仔细记下灾情：哪个村最缺粮、有没有人生病死了、流民主要聚在哪儿；第三，编点简单好记、能让人稍微宽心的话，通过遇到的小孩、老人传出去；第四，仔细听街上都在传什么，要是听见‘朝廷不管咱们了’、‘要杀光流民’这种坏话，立刻想办法用别的消息盖过去；第五，把永王殿下赈灾一事配合民间组尽快散出去，安住人心！”
“炭笔、粗纸准备好，特别重要的东西，得记在脑子里。”
分派完毕，青罗看着火堆旁一张张年轻、认真且兴奋的面孔。
她再次强调：“最后再说一次，各组自己找地方落脚，就说是从南边、北边不同地方来的商队，互相不认识，但私下要随时通气帮忙。千万记住，别说漏了咱们真正的来路。”
夜风吹过树林，带来远方土地的气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谢摇光这个马甲和她的商队，就要在这片焦渴的土地上，开始一场与时间赛跑、也必须隐藏踪迹的特别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