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左容被秘密转移、藏匿于军中的第三日,纪怀廉听到了甲三关于民间最新动向的汇报。
甲三面色古怪,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殿下,近日民间兴起一股……拜北斗七星的风气。不少穷苦百姓,尤其是乞儿、流民,在子夜时分朝北跪拜,祈求赐福。更奇的是,竟真有少数人拜后‘捡到’铜钱碎银,传言愈演愈烈。与之相伴的,还有几句童谣流传甚广。”
“什么童谣?”纪怀廉放下手中的笔。
甲三清了清嗓子,略显尴尬地念道:“‘北斗北斗,旱魃赶走;北斗北斗,贪官带走!’还有‘北斗七星显灵,贪官污吏现形;北斗七星显灵,枯田出水有银。’”
纪怀廉眉梢微动。贪官带走?枯田出水有银?
甲三继续道:“属下派人细查,发现这童谣与‘拜北斗’之风,竟无形中将清河、柳林两镇的新式取水农具传扬开去。如今许多临近村镇的百姓,自发结伴前往那两处观看,回来后便自行筹钱、凑粮,寻找本地匠人仿制打造。
“那些实在穷困、凑不出钱的,则聚在一起,向当地衙门请愿,恳求官府出面打造农具,以解燃眉之急。不少地方官吏被百姓堵着请求,颇为头疼。”
纪怀廉听完,沉默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手段……倒真是别出心裁。将技术的推广,巧妙地与民间信仰结合,转化为百姓自发的需求和行动,甚至反过来给官府施加压力。
这比自上而下的政令推行,在某些时候,或许更有效,也更难阻挡。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时日困在总署,与那些官员纠缠于程序、权谋,虽有必要,却也似乎错过了什么。
赈灾的根本在民间,政令的成效也需落到实处去检验。
如今总署各项事务已初步分派下去,军政共赈的架子搭了起来,左容案也有了突破口,或许……他是该出去走走了。
哪怕只是微服,到各处亲眼看看新政推行的真实情况,看看百姓的生活,也可借机将一些尚未全面推开的政令,通过交谈、观察的方式,更自然地传递出去。
这个念头刚起,姚炳成便送入了京城关于弹劾的消息和父皇的密旨。
展开密旨,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
大意是:放手去做你该做之事,但手段不妨更圆融含蓄些,莫要授人以过多口实。左容一案,既已入手,便当深挖,揪出其背后脉络,但务必快刀斩乱麻,取得关键铁证后,及时移交法司,走明面程序,避免长久陷于“程序正义”之争,予人攻讦之机。朝中弹劾风波,朕自有分寸,会为你周旋平衡,你无须过分忧惧,专心于赈灾实务即可。
寥寥数语,既肯定了他在山西破局的方向和必要性,给予了他继续行动的默许甚至支持,也明确指出了他行事过于刚猛直接的“缺点”,提醒他注意方式方法,尤其是在涉及官员审查这类敏感事务上,要把握好“度”,及时将生米煮成熟饭并纳入“合法”轨道,以免陷入被动。
纪怀廉合上密旨,心中已然雪亮。
父皇在告诉他: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但别把事情做得太绝、太显眼,要给朝廷、给各方留些面子,也要给自己留有余地。
这份来自父皇带着权衡与保护的指示,让他肩头的压力微微一轻,却也让他更加明确了接下来的行事节奏——要更快,也要更“巧”。
“父皇圣明。”他低声自语,将密旨小心收好,开始思忖如何利用好左容的口供和证据,既能最大程度撕开粮仓黑幕,为赈灾扫清障碍,又能在合适时机“移交”,堵住那些言官的嘴。
同时,微服巡视的计划,也需提上日程。
就在这时,他发现姚炳成罕见地没有立刻退下,反而面带浓重忧色,站在案前欲言又止,眉头紧锁,全无平日的老成持重。
纪怀廉以为他是担忧自己被弹劾,或对密旨内容有所疑虑,便温言安抚道:“二舅父不必过于忧心。父皇密旨已至,虽有些许告诫,但大体是让本王放手施为,只是方式上更含蓄些罢了。朝中风波,父皇自会处置。”
姚炳成闻言,非但没有放松,脸上的愁容反而更甚。
他忽然撩起袍角,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殿下!老臣……老臣有一事相求,万望殿下允准!”
纪怀廉一惊,连忙起身绕过书案,伸手去扶:“二舅父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有何事但说无妨,何须行此大礼?”
姚炳成却不肯起身,抬起头时,眼眶已然泛红,声音里充满了焦灼与悲切:“殿下!求您……求您派兵,或令手下得力之人,在山西境内,帮忙寻一寻文安那孽障!”
纪怀廉一怔,扶着他的手微微一顿:“文安表弟?他出了何事?二舅父慢慢说。”
姚炳成被纪怀廉强扶起来,却依旧身形微颤,老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情绪,才悲声道:
“殿下容禀。在您启程前来山西的前一日,文安那小子突然从京郊的庄子上跑回府里,找到老臣,竟然……竟然央求老臣,说他想跟随殿下一起参与赈灾,哪怕做个随从文书也行!”
他顿了顿,又是气又是急:“老臣当时就把他痛骂了一顿!赈灾是何等凶险艰辛之事?他一个从未吃过苦头的纨绔子弟,去了岂不是给殿下添乱?
“何况殿下奉旨行事,岂是能随意带人的?老臣当即就命人将他关在府里,严加看管,禁了他的足,想着等殿下离京,他也就死心了。”
“可是……可是……”姚炳成的声音再次哽咽起来,“就在半月前,老臣收到京中家书,信中说……说文安那孽障,在殿下您启程离京的当日,竟然……竟然就偷偷溜出了府!家中派人遍寻京城,毫无踪迹!书信让老臣在山西这边也留意看看,他是否胆大包天,偷偷跟来了……”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已经被揉得有些发皱的家书,双手递给纪怀廉,继续道:“老臣接到信后,这些日子简直是寝食难安!
“先是把随行的所有官员、吏员、护卫,甚至伙夫马夫,全都暗中排查了一遍,绝无文安踪影。又借着公务之便,私下在太原府城及周边暗暗打听,可有京城口音、年纪相貌相当的陌生少年出现……可是,杳无音信!就像……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抖着手,又掏出一封更新的信,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今日,又收到家中急信!文安……他尚未归家!
而且,信中还提到一件更让老臣心惊肉跳的事——当初随永王府那位林娘子去东都游历的其余十七个世家子弟,竟然……竟然都与文安在同一日失踪了!至今也全都未归!
“如今那十几家府邸都快急疯了,都托人辗转递话问老臣,是否在殿下这里见过他们家的小子……”
姚炳成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殿下!十八个活生生的世家子弟啊!就这么一起不见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文安他……他若是真来了山西,这兵荒马乱、旱魃横行的地方,他……他可怎么活啊!殿下,求您看在老臣和姚家这些年勤勉王事的份上,派人寻一寻吧!哪怕……哪怕只是找到一点线索也好啊!”
纪怀廉听着姚炳成断断续续的哭诉,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姚文安失踪了?而且是和当初东都游历的那十七个少年一起,在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