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爹认为活不下去的姚文安,此刻正身处太原府辖下某个小镇,扮演着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贫苦妇人。
他脸上敷了层薄薄的、调了色的米浆和细土,遮掩了原本白皙的肤色,又在颧骨和眼下点了些晒斑。
此刻,他正拎着一个破旧的瓦罐,混在一群面黄肌瘦的妇人中间,在镇上一户素有善名的张员外家设的粥棚前排队。
队伍移动缓慢,空气中弥漫着稀粥寡淡的气味和人群的汗味、土腥味。
姚文安微微低着头,用刻意放柔放缓、带着点本地口音的声音,对旁边一个同样愁眉苦脸的妇人小声道:“王婶子,你听说了吗?北边清河镇那边,好些善人老爷设的粥棚旁边,还搭了窝棚,收妇人老人做的针线、编织,按件给粮食换哩!说是比光喝粥能多换点实在的。”
那被称为王婶子立刻接口,声音里带着希冀和怀疑:“真的假的?哪有这样的好事?白给粮食?”
“我也是听人传的,说是有个南边来的谢东家教的法子。”姚文安叹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唉,要是咱们这儿的善人老爷也能这样就好了。我家里还有个瘫在床上的婆婆,光靠这点稀粥,吊着命都难……要是能用手工换点粮食,哪怕多一口,也能给婆婆煮点稠的……”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妇人都被触动了。她们大多拖家带口,家里不是有嗷嗷待哺的孩子,就是有年迈病弱的老人,光靠施粥确实难以维系,若能有机会多挣一口吃的,谁不愿意?
“是啊,要真有这好事,咱们又不是那懒骨头,谁不会做点针线活计?”
“听说柳林镇那边也有善人开始这么做了,收草编、麻绳,都给粮食。”
“要不……咱们去问问陆员外家的管事?万一能成呢?”
几个妇人低声商议起来,目光渐渐变得热切。姚文安适时地表现出怯懦和犹豫:“这……能行吗?别惹恼了管事,连粥都不给咱们喝了……”
“怕啥!咱们是去求个活路,又不是闹事!”一个胆子大些的妇人说道,“走,一起去问问!”
几个妇人互相鼓着劲,端着瓦罐一起走向粥棚旁边正在监督施粥的陆家管事。
姚文安也“怯生生”地跟在后面。
那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着这群衣衫褴褛却眼神恳切的妇人,起初有些不耐烦。
待听清她们的来意——询问能否也像清河、柳林那边一样,用手工活计换些粮食——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微微一亮。
作为管事,他自然知道主家每日施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且施舍久了,难免引来一些游手好闲之徒。若真能像传闻中那样,让这些妇人有活可做,以工换粮,不仅能减轻主家一些负担避免养懒汉,名声也好听。更重要的是,最近关于“北斗星君显灵”、“手工换粮是积德”的传言甚嚣尘上,主家未必没有顺应“天意”的心思。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道:“你们说的,我也略有耳闻。此事需禀报老爷定夺。你们明日再来看看,或许就有消息了。” 语气虽然平淡,却已没有拒绝之意。
几个妇人闻言,脸上都露出喜色,连连道谢。
姚文安也混在其中,低声说着感激的话,然后端着领到的稀粥,慢慢转身离去,背影融入同样领取了粥食、步履蹒跚的人群中。
几乎在同一日的不同时段,类似的情景在太原府周边二十余处规模较大的私人施粥点或寺庙善棚前悄然上演。
扮演着不同角色的北斗成员——或为愁苦农妇,或为憨厚老农,或为家中有人卧病的孝子——用各种方式,将“手工换粮”的可行性与好处,自然而然地渗透进等待救济的人群中,并成功引导部分胆大或急需的人向管事者提出请求。
绝大部分管事或主事者的反应,都与张家管事类似:先是惊讶,继而思索,最后给出了留有余地的答复。
这表明,“手工换粮”乃至更广义的“以工代赈”理念,已经开始被底层百姓接受,甚至开始反向推动中上层善人们考虑改变单纯的施舍模式。
这日傍晚,落日熔金。五十一名北斗成员,历经五日分散行动后,再次回到了他们位于深山中的秘密汇合点——那片有深潭的隐秘山林。
连续多日的伪装潜伏,让这些原本鲜衣怒马的少年少女们一个个都变得“奇形怪状”。
脸上残留着来不及洗净的锅灰泥印,头发被头巾或帽子压得乱糟糟,身上穿着不合体且散发着各种气味的破旧衣物。
彼此相见,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姚婶子扮得可真像!我差点没认出来!”霍世林指着姚文安还未完全擦净的晒斑和那身未来得及换下的女装,笑得直不起腰。
姚文安没好气地脱下头巾和外衣:“去你的!你那个瘸腿老乞丐也好不到哪儿去!”
萧锦城一边搓洗着脸上顽固的黄泥,一边笑道:“灵哥儿,你那套说辞真管用,我今天看见那家寺庙的知客僧,已经让人去打听怎么收草编了!”
薛灵闻言,得意地笑了笑。
深潭水清冽,尽管是大旱之年,因地处深山,水源未曾完全断绝。
众人如同下饺子般,分批跳进潭中,将连日来的风尘、伪装和疲惫一并洗去。水花四溅,嬉笑打闹声在林间回荡,暂时驱散了连日的紧张与压抑。
就连青罗,也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快速清洗了一番,换上了干净的衣物。
洗净铅华,重新聚拢到作为议事点的山洞中时,所有人都感觉神清气爽。
篝火燃起,架上烤着今日顺路猎来的野味和自带的一些干粮,香气弥漫。
“好了,都说说,这几日各自的情况和看到的成效。”青罗用树枝拨弄着火堆,言归正传。
众人立刻七嘴八舌地汇报起来。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
最让青罗欣慰的是,她们最初设定的几个目标——引导百姓关注新农具、推动“手工换粮”理念、利用民间信仰扩大影响——都在以超乎预期的速度实现,并且开始产生实实在在的连锁反应。
百姓的自发行动,正在一点点撬动原本僵化的局面。
当然,也有需要警惕的消息。
谢云朗汇总了消息组的情报:“官府对‘拜北斗’和童谣有所察觉,虽然暂时没查到我们,但加强了巡查。
“另外,永王殿下那边似乎动作很大,左容被抓,军队介入更深,京中好像也有弹劾。曹宁的兵马最近调动有些频繁,似乎在找什么人……”
“找什么人?”青罗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随即心中警铃微动。曹宁的兵马在找人?找谁?左容的同党?还是……
她目光不由得扫向山洞里那十八张虽然洗净了伪装、却依旧带着连日奔波痕迹的年轻脸庞。
一个被她忽略许久、或者说刻意不去深想的问题,猛然浮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