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姚炳成觑了个空,来到纪怀廉面前。他面色憔悴,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殿下,”姚炳成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刻意压抑的疲惫与恳切,“臣……臣心中实在难安。文安那孽障下落不明,臣这几日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听这城里百姓皆传,诚心朝拜北斗七星君,或能得神明庇佑,心想事成……臣……”
他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又鼓起勇气道,“臣也知道这近乎愚妄,可……臣实在是无更好的办法了。今夜,臣也想去那西城门外空旷处,拜一拜……哪怕……哪怕只是求个心安。”
他说得情真意切。
纪怀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是默默一叹。为人父母者,牵肠挂肚,确是难以言喻的煎熬。
“二舅父爱子心切,本王理解。”纪怀廉语气和缓,“只是城外夜间不甚太平,拜祭之事,心诚即可,不必拘泥地点时辰。若实在要去,多带几个护卫,小心为上。”
他没有阻止,亦算应允了。
“是!多谢殿下体恤!”姚炳成低下头,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期待与紧张,躬身退下。
入夜,子时将至。
姚炳成依照吩咐,带了四名护卫,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出了西城门。
行至距城门约一里处,他让车夫停下,对护卫道:“你们就在此处等候,莫要跟来。本官……想独自清净片刻。”
护卫们面面相觑,但见他神色坚决,只得领命,分散在马车周围警戒。
姚炳成定了定神,独自一人,借着微弱的星月光辉,朝着前方那片地势略高的空旷野地走去。
高处背风的一块大石后,一点火光悄然亮起,随即又压低。姚炳成循着那点微光走去。
转过山石,只见一个身影举着一支火把,静静地站在那里。火光映照下,那张脸洗去了所有伪装的泥灰污渍,露出了原本清俊却明显黝黑瘦削了不少的面容——正是他日夜担忧的儿子,姚文安!
姚炳成脚步一顿,借着火光仔细打量。
眼前的人,黑了,瘦了,原本带着些许稚气的脸庞线条变得清晰硬朗,眼神也不再是往日的跳脱不羁,而是沉淀出一种沉稳与锐利,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不过两月光景,那个养尊处优、时常让他头疼的幼子,仿佛脱胎换骨,已然有了男人的轮廓和气度。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姚炳成最终只是快步上前,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父亲!”姚文安“噗通”一声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声音有些哽咽,“儿子不孝,让您担心了!”
姚炳成再也抑制不住,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滚落。他慌忙侧过头,用衣袖狠狠擦拭,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的失态。好一会儿,才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地道:
“起来吧。平安就好。”
姚文安起身,垂手而立。
“说说吧,”姚炳成走到旁边一块稍平整的石头上坐下,示意儿子也坐下,“这两个月,你们都做了些什么?是如何过来的?”
姚文安依言坐下,开始按照青罗事先帮他编好、反复演练过的说辞,讲述“经历”。
“我们离家时,身上都带了些银两,同行的孙景明和白芷略通药理,我们便用银钱购置了些常见药材,沿途在流民聚集处或村镇外围设些简易的医棚,为他们处理些轻伤小病,也教他们些净水防病的土法子。”
“离京前,在永王府的庄子里训练时,曾听……听教练提过江南善堂‘以手工换粮’的赈济之法,觉得比单纯施粥更有益。
我们便在路上,寻机会向那些设粥棚的善人或寺庙住持提议,竟也有几处被说动,尝试着做了起来。后来到了柳林镇、清河镇,见那里灾情尤重,便也帮着推动此事。”
“在柳林镇时,听闻当地匠人琢磨出了新式的省力取水农具,我们好奇去看,确实巧妙实用。想到殿下赈灾,正需此类利物,便也帮着在附近村镇宣扬,让更多百姓知晓。”
他讲述的“经历”,听起来合情合理:一群离家出走的少年,怀揣银钱,以行医施药、传播善法、宣扬利器等相对安全且“正面”的方式参与赈灾,既展现了他们的“善良”与“成长”,又巧妙地与他们可能被追查到的行踪和做的事情吻合,且完全不涉及任何“危险”或“违法”行为。
甚至特意点出“手工换粮”之法源自永王府庄子的听闻,将来即使永王查问,也圆得过去。
姚炳成仔细听着,心中暗自点头。这番经历,做的事情也都是有益无害,甚至可以说是帮着永王殿下在民间推行了其本就赞同的政令。
若真如此,这些小子倒也不算纯粹胡闹,反而阴差阳错做了些实事。这让他心中的负罪感和担忧减轻了不少,甚至生出一丝“儿子长大了、知道做事了”的欣慰。
姚文安观察着父亲的脸色,见其神情缓和,知道这番说辞起了效果。他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当前局势:
“父亲,儿子等人在外,也听说了左容被抓之事。本以为会顺藤摸瓜,抓出一串来,为何……似乎只抓了他一人便停下了?”
姚炳成闻言,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忧色:“此事牵连甚广,盘根错节,岂是轻易能动得的?殿下自然有深意,正在权衡思量,寻找稳妥的突破口。你们在外,莫要胡乱打听,更不可妄议。”
“儿子明白。”姚文安点了点头,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带着少年人特有狡黠与自信的笑容,“不过,父亲,我们这几日为了避开您的搜寻,躲在……嗯,一处偏僻地方,闲时倒是瞎琢磨出一个或许能帮殿下分忧的法子。”
“哦?”姚炳成抬眼看他,有些意外。
“这法子,或许有些……不合常规,但儿子觉得,或许能解殿下眼前的困境。”姚文安压低声音,“儿子想借父亲之口,将此策献于殿下。若殿下觉得可行,采纳了,那便是父亲献策之功;同时,父亲也能由此看出,儿子等人并非只会胡闹,确有几分建言献策的能力,在外行事亦能顾全大局。
“届时,还望父亲能私下相护,默许甚至助力我等继续在外,以这种方式为殿下、为赈灾略尽绵薄之力。”
姚炳成心念电转。这是在谈条件,也是在证明。献计是表忠心、显能力,求庇护则是为后续行动铺路。这心思,倒是比从前深沉了不少。
“是何法子?说来听听。”姚炳成不动声色地问。
姚文安凑近了些,火光映着他认真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八个字:物尽其用,以捐代惩。”
他详细解释道:“左容这样的底层胥吏小官,手中权力不大,但直接经手钱粮,贪墨起来方便,人数也不少。与其等朝廷按部就班、旷日持久地审理定罪,不如先行一步。派人暗中收集他们的切实罪证,然后找上门去,给他们两个选择:一是捐出贪银将功折罪,二是等罪证公开,依法严惩!”
“如此一来,好处有三:一能迅速为赈灾筹集一笔可观的‘额外’钱粮,解燃眉之急;二是拿到了他们的认罪书,就等于捏住了把柄,日后不怕他们翻供,甚至可能迫使他们在某些时候充当内应或证人;三是只动小吏,暂时不触及背后势力,避免打草惊蛇,符合殿下‘稳扎稳打’的方略。”
姚文安说完,静静地看着父亲。
这套说辞,思路清晰,目标明确,利弊分析透彻,甚至考虑到了稳妥性,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几岁少年能凭空想出来的。但此刻姚炳成无暇深究其来源,他已被这大胆又颇具操作性的建议震动了。
这确实是一条……非常规但可能有效的“捷径”。他最是清楚当前赈灾钱粮有多吃紧,州府阻力重重。如果操作得当,真能在短时间内筹集到不少资源,还能埋下暗桩。
只是……这手段,近乎“私下勒索”、“法外施恩”,一旦泄露,后患无穷。永王殿下会采纳吗?
姚炳成看着儿子在火光下显得异常沉静的脸庞,心中百味杂陈。出去一趟,不仅胆子大了,心思也深了,连这种“毒计”都想得出来……或者说,他背后,是否真有高人指点?
沉默良久,姚炳成缓缓道:“此事……关系重大,为父需仔细思量,更要看殿下之意。你且先回去,照顾好自己和其他人。这法子……为父记下了。”
他没有立刻答应转呈,但也没有拒绝。
姚文安知道,父亲已经动心了。他不再多言,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叠信,递给姚炳成:“父亲,这是他们十七人写给家里的信,报平安的。烦请父亲设法转交。”
姚炳成接过信,感觉重若千钧。
“你也……多保重。万事小心。”姚炳成最后嘱咐了一句,深深看了儿子一眼,转身,步履有些沉重地朝着山下等候的马车走去。
姚文安举着火把,目送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直到山下马车调头,朝着城门方向驶去,他才熄灭火把,迅速隐入黑暗,朝着与北斗众人约定的汇合点潜行而去。
今夜一会,目的基本达到。父亲这边暂时稳住,并埋下了一条可能通向永王的“献策”之线。
接下来,就看父亲如何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