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炳成献策的当夜,纪怀廉并未立刻行动,而是将自己深思熟虑后,关于推行“捐输代惩”以快速筹集赈灾钱粮、清理底层吏治的构想,连同对可能风险与收益的详细分析,写成一道密奏,以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乾元帝御前。
他深知此策逾越常规,虽有非常之时为由,但仍需父皇明确首肯,并划定界限。
在等待京中回复的几日里,他并非全然被动。
一方面,他暗中命令甲三,从王府暗卫及曹宁军中,遴选出绝对忠诚可靠、口风严谨、且对地方胥吏运作有所了解的精干人员,组成数支秘密调查小队。
这些小队不事声张,开始依据左容供述的零星线索、以及之前巡查时暗中留意到的异常,对太原府及周边几个重灾县份内,那些品级不高但身处钱粮要害位置的仓吏、库吏、税吏等进行初步的秘密外围侦查,旨在锁定首批潜在目标,并开始悄无声息地搜集其贪墨迹象与可能证据,为后续行动做准备。
另一方面,他继续按部就班地推进明面上的赈灾事务,将军政共赈、以工代赈等新政在更多区域铺开,同时催促苏子良加快新式取水农具的图纸标准化与工匠培训,仿佛那非常之法只是姚炳成偶然一提,他并未放在心上。
七日后的傍晚,一骑风尘仆仆的快马直入太原总署。
来者竟是乾元帝身边颇受信重的内常侍叶辅国。叶辅国未穿官服,只作寻常富商打扮,被甲三亲自引入纪怀廉的内室。
“殿下,”叶辅国恭敬行礼,并无多余寒暄,直接从贴身之处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呈上,“陛下有密旨给殿下。”
纪怀廉神色一凛,接过密信,验明封印无误后,拆开细阅。
乾元帝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语气平和却条理清晰,显然对此事已有周全考量:
“朕已览奏。值此大灾,民生维艰,饿殍盈野,寻常法度有时而穷。尔能审时度势,思以变通之法速筹粮款,解民倒悬,用心尚可,亦知请示于朕,未敢专擅,朕心稍慰。”
先予肯定,旋即划定明确框框:
“准尔所请,试行‘捐输代惩’之法。然此例一开,须慎之又慎,谨遵以下诸条,不得有违:
一,只限于证据确凿之从犯、微末员吏及确有胁从情节者。首恶元凶、巨贪大蠹不得适用此条,必须明正典刑,公开惩处,以彰国法,安民心,绝不可纵恶养奸。
二,捐输之数额,须使其深感肉痛,方能收惩戒之效,然又不可竭泽而渔,令其家破人亡,反生狗急跳墙之祸。具体由尔依据其家资厚薄、罪责轻重、平日风评,逐一核定,务求公允恰当。核定后之名单与数额,须报朕知晓。
三,所有捐输钱粮物资,须立明细册簿,一物一记,来源、数目、估值、入库时间皆需清晰。此事,朕已密谕户部派遣清廉干练之员,会同随行之监察御史董孝昌,共同负责核验、接收、登记。此外,朕遣叶辅国暂留太原,以为旁观见证,防杜中间环节之流弊与中饱私囊。
四,对外一律只称自愿捐输助赈,彰显其悔过向善、急公好义之心,绝不可提及以捐代罪、以财赎刑等语。对捐输积极、数额较大者,可由总署颁发‘义赈楷模’之类匾额嘉奖,以安其心,亦为后续劝捐他人树立榜样。
五,接受捐输者,须亲笔具结详细悔过书,除承认已查实之罪责外,更须密供其所知晓之上下关联、其他贪墨情状等。此等供状,需单独归档,密封存查,以为日后深挖根须之线索。若事后发觉其供状不实,故意隐瞒或诬陷他人,则两罪并罚,严惩不贷。
六,此事限尔一个月内办理完毕。不可拖延日久,致风声走漏,人心浮动,或使宵小之辈有时机串联反扑。一月期满,无论成效如何,立即停止,转入常态赈灾与吏治整顿。
最后,是帝王对儿子的告诫与期许:
“尔年轻任事,锐意进取,能有此谋略以应非常,朕心甚慰。然尔须知,为政之道,如同驭马,过刚易折,过柔则废。此番行事,已是偏于刚猛奇险,须以柔济之,以密护之。刚柔并济,张弛有度,方是长久安邦之道。慎之,密之。朕在京师,静待佳音。”
密旨读完,纪怀廉心中大定,亦感压力倍增。父皇不仅批准了此策,更思虑周详,将对象、额度、程序、名义、后续乃至时限都规定得明明白白,既给了他行动的“尚方宝剑”,又套上了牢固的“辔头”,防止他行事过激失控。
派叶辅国旁观,更是意味深长,既是监督,也是保护,表明此事乃皇帝默许甚至主导,减轻他个人风险。
“臣,领旨谢恩。必谨遵圣谕,妥帖办理。”纪怀廉对叶辅国道。
叶辅国微微躬身:“陛下还让奴婢转告殿下,京城一切有陛下,殿下只需专心办好山西之事。奴婢会遵照陛下吩咐,在此‘观摩学习’,绝不多言,亦绝不干预殿下行事。”
有了这道密旨,纪怀廉再无顾虑。
次日,他便召来曹宁、甲三,以及被密旨点名的监察御史董孝昌(纪怀廉向其出示了部分密旨内容,令其协同办理并保密),开始了正式的、有步骤的“捐输代惩”行动。
调查小队之前数日的调查迅速转化为精准出击。
依据密旨划定的范围,首批锁定了八名罪证相对清晰、家资可查的底层胥吏。额度核定由纪怀廉亲自把关,参照其官职年俸、家产估值及罪责大小,定下了一个令其“肉痛”但尚可承受的捐输数额。
接触方式依旧隐秘而高效,但此番有了“自愿捐输”的名义和“义赈”的名头。
接触者会明确告知,此乃永王殿下体恤其或有苦衷、给予的改过自新机会,捐输助赈既可减轻罪责,亦可博取善名,甚至可能得到官府嘉奖。
同时,严正要求其必须写下详细的悔过与密供书。
在皇帝密旨的授权、叶辅国的旁观、董孝昌的核验,以及曹宁兵马的隐隐威慑下,整个行动如同精密的机械般运转起来。
钱粮物资开始有条不紊地流入指定的、由多方共同监管的仓库,明细账册日益增厚,一份份带着惶恐与希冀的悔过密供书也被密封归档。
太原府的吏治淤泥之下,一股无声却强劲的暗流开始涌动、涤荡。
而这一切,都被严格限制在了一个月的时间框架和“自愿捐输”的光鲜外表之下。
纪怀廉每日听取汇报,审批准入,掌控全局。
他时刻牢记父皇“刚柔并济”的告诫,在雷霆手段之外,亦注意分寸拿捏,对那些识时务者,后续果真颁发了几块“义赈济困”的匾额,暂时稳住了局面。
而他的目光,在关注非常之法推行的同时,依旧没有离开对那可能隐藏在这一切背后的、某个狡黠身影的追寻。
他隐隐觉得,自己这番大张旗鼓(尽管隐秘)的“清理”行动,或许会像投入池塘的石子,不仅惊动池底的污泥,也可能让那尾一直潜在暗处的小狐狸,主动或被动地,泛起些许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