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申时三刻,京城南郊,乘风驿一处货栈前。
几十名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流民忽然聚集,起初只是围着货栈叫骂“奸商囤粮”、“饿死百姓”,很快便有十数个“莽汉”带头冲撞货栈大门,与守卫推搡起来。
不知谁先动了手,一块石头砸破了货栈的窗棂,场面顿时失控。
喊打喊杀声、哭嚎声、货栈内伙计的惊呼声混作一团,虽未真出人命,但棍棒交加、头破血流之状乍现,远远看去煞是骇人。
“官府不管,我们就抢!”
“砸了这黑心粮栈!”
附近的铺户百姓惊慌闭户,街面乱成一团。早有安排的路人飞奔去报官。
不过一盏茶功夫,京兆府的差役、金吾卫巡街的兵士便火速赶到,迅速将冲突双方隔开,控制局面。
几乎与此同时,一名与早已被摸清了习惯的监察御史路过此地,目睹乱象,面色铁青,当即吩咐随行书吏详录现场,自己则匆匆返回御史台。
次日早朝,这名御史的奏本便呈到了乾元帝面前。
弹劾之辞严厉,直指“京城有巨商名为苏记,囤积巨量粮米,引发民愤骚乱,京兆府、金吾卫弹压不力,恐酿大祸”,并提及“据闻该商自称愿献粮朝廷以平乱,却遭同行打压,进退无路,方有此变”。
“囤积巨量粮米”几字,让连日来为山西粮荒、各处请粮奏章烦心的乾元帝眉头骤然锁紧。
京城乃天子脚下,岂容此等事端?他当即下旨:着内侍省少监高潜、金吾卫左中郎将谢庆遥、京兆府尹三方会审,务必查明真相,即刻奏报。
会审在当日午后于京兆府衙进行。
苏慕云作为事主被传唤。堂上,他不再仅仅是被告或苦主,而成了此案的关键。
面对高潜的讯问,苏慕云先是喊冤,陈述自己购粮只为赚取差价,绝无囤积居奇之心,随即痛陈货栈被砸之苦,最后声泪俱下地表示,愿将所囤二十万石粮食全数献出:“十万石给朝廷平粜,十万石捐永王殿下赈灾!只求换条活路!”
然而,当被问及为何献粮无门、反遭打压时,他却又面露惊恐,言辞闪烁,只嗫嚅道:“此事牵连甚广,小的不敢乱说,只怕……只怕再有小人阻挠献粮,激起更大民变。那今日之乱,怕只是开端啊……”
“牵连甚广”、“激起更大民变”——这几个字如重锤敲在高潜心上。
他深知皇帝最忌京城不稳,此案已非简单商事纠纷或治安事件,而可能牵扯更深,甚至影响赈灾大局。
为抢头功,也为尽快平息潜在风险,高潜当即决定,亲自带苏慕云面圣,由皇帝圣裁。
一个时辰后,养心殿东暖阁。
苏慕云伏跪于地,浑身微微发抖,将一个被逼到绝路、惶恐无助的小商人演得惟妙惟肖。他将事先准备的第一套话术,以带着哭腔的扬州口音,颤声说出:
“陛下明鉴!草民苏慕云冤枉!草民确在江南购粮,本为赚些差价,绝无囤积居奇之心!谁知粮刚入手,便遭同行构陷、地方刁难,货栈也被砸了几次。草民手中粮多,如今成了催命符,运不进来,卖不出去,日夜惶恐!
“草民愿将粮全数献出!十万石给朝廷平粜,十万石捐永王殿下赈灾!只求换条活路!
“可……可草民人微言轻,献粮无门,反遭更狠的打压。今日之乱,便是有人要逼死草民,吞了那粮啊!陛下!
“草民别无他求,只求陛下给条明路,收了草民的粮。草民……草民实在怕了!”
二十万石!乾元帝端坐御案之后,面上沉静,心中却是一惊。
一个民间粮商,竟能囤积如此巨量的粮食?且听其言,这些粮食似乎已运抵京城附近?
这需要何等财力、何等运力?背后是否另有势力支撑?更令他在意的是,如今才三月,此人便已然大规模购粮囤积,莫非……早有预知?
“苏慕云,”乾元帝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你且如实回话。你如何预知今年将有灾情,以至正月便开始屯粮?”
苏慕云似被天威所慑,伏得更低,颤声道:“回陛下,草民……草民并非预知天灾。此事……说来惭愧,实乃机缘巧合。”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第二套说辞:
“草氏本是扬州商贾,在京经营茶楼。今年正月,永王府林小娘子是徐州人士,与草民也算半个同乡,常与她的好友林小姐来吃茶,闲谈时提及‘今冬少雪,春粮或贵’,又说江南去岁大熟,粮价正贱。草民听了,只当是闺阁闲话,本未在意。
“后因生意往来江南,见粮价果然极低,忽想起小娘子之言,觉得是个商机。
“草民与两位同乡合伙,便凑了万贯本钱,想着趁低价买些,若京城粮贵了,运来发卖也能赚些差价。
“为多屯粮,草民还用了小娘子随口提的‘预定’之法,以两成订金,锁定了五月的一批新粮。如此,本钱万贯,竟盘下了近三十万石的粮。如今二十万石已至京中,另十万石因是预定,价钱上多付了一倍,若对方供不出粮,则三倍赔付。”
永王府林小娘子?乾元帝心中一动。是了,小丫头……想起那丫头曾在“梦”中所见的、那个以商事繁盛支撑起的强盛“大夏”,有这等“预定”之法,似乎也非不可想象。
乾元帝心中那丝惊疑渐散,转而升起些许释然,甚至有一闪而过的惋惜——若当初能与小丫头深谈一番商事农时,朝廷如今何至于在粮草上如此捉襟见肘?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继续追问关键:“你一介商贾,何来如此巨资屯粮?且运粮竟如此之快,两月之内,二十万石粮便从江南各地集于京畿?”
苏慕云知道,最要紧的时刻到了。
他抬起头,虽仍显惶恐,眼神却努力维持着清明,开始第三步,也是最终的一步——有限度的坦诚,换取最大程度的信任与庇护。
“陛下垂询,草民不敢不尽实奏报。”
他缓缓道来,将早已准备好的第三套说辞,清晰而恳切地陈述:
“草民与两位同乡,于两年前共创‘乘风驿’。效仿古人联营之智:我等三人合资,于各州府要冲设一货栈,统称‘乘风驿’。各栈掌柜皆我等同乡子弟,每月向总号上缴十贯管理费,总号则为其提供客源、镖师、统一契票。
“如此,驿栈相通,货通天下。至今已设一百栈,每月稳有千贯入账。此次屯粮的本金,便是历年积蓄与当月流水凑得。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因驿栈生意日好,已惹人眼红。近半年,多地货栈遭无故盘查、货物被扣,甚至有地痞公然打砸。
“地方官府或受蒙蔽,或……草民不敢妄测。草民等惶惶不可终日,这屯粮之利未得,祸端已至家门。
“陛下天恩,若能因草民献粮之愚诚,稍加垂怜,赐‘乘风驿’一道活路,使地方宵小不敢妄动,草民等必结草衔环以报!
“草民愿立誓:五月江南新粮上市,草民预定之十万石,必悉数购来献于朝廷,分文不取! 往后陛下与殿下但有物资调运之需,乘风驿愿为前驱,只收脚力成本。
“此乃草民泣血之请,万望陛下圣裁!”
一番话说完,苏慕云深深叩首,额头触地,不再言语。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有鎏金兽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腾。
乾元帝指节轻轻叩着御案,心中念头飞转。
“联营之法”?“月入千贯”?
这苏慕云所言的商业模式,不同于他熟知的田租、铺租或传统行商,倒像是一张织就的物流网络,将分散的货栈串联成整体,利用规模和统一管理获利。
新鲜,且有效。这商人,确实有几分经营之才。
且需让人查一查这乘风驿,一个货栈起家,竟有如此收益?
原来是想用粮换庇护乘风驿的长远!
乾元帝了然,庇护不过是一句话、一道旨意的事,却能换来三十万石救急粮,还有一个现成的、高效的货栈效忠。
尤其是永王正在山西艰难推行赈灾,急需粮草和畅通的物资通道。
这“乘风驿”货栈,遍布州府要冲,消息灵通,运力可观。
若能将其纳入掌控,或至少使其在一定程度上为朝廷所用,岂不等于在民间多了一双耳目、一双手脚?对于了解地方实情、制衡某些阳奉阴违的官府、甚至应急调运物资,都大有裨益。
乾元帝的目光落在伏地不起的苏慕云身上。此人看似惶恐,实则条理清晰,步步为营。这番自曝,时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是个懂事且有能力的!
“苏慕云。”乾元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草民在。”
“你所言之事,朕已知悉。献粮之举,甚慰朕心。至于‘乘风驿’……”乾元帝略作沉吟,“既有益货通,便利商民,自当依律经营。朕会晓谕地方,不得无故滋扰。”
这便是应允庇护了。虽未明旨,但天子金口玉言,便是定论。
苏慕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再次叩首,声音带着激动与哽咽:“草民……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
“平身吧。”乾元帝语气缓和了些,“献粮之事,朕会着户部与你对接。十万石拨付山西,务必尽快运抵,解永王之急。其余十万石,由户部统筹,用于京畿平粜。”
“草民遵旨!必竭尽全力,不敢有误!”
乾元帝挥了挥手:“你且退下。高潜,此事由你督办,协同户部、金吾卫,务必办妥。”
“奴婢遵旨。”侍立一旁的高潜连忙躬身。
苏慕云再次谢恩,这才躬身退出暖阁。直到走出宫门,他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成了。
二十万石粮食送出去了,乘风驿的“护身符”求来了,给永王殿下的“及时雨”也备好了。至于阿青回来会不会气得跳脚……苏慕云苦笑一下,那就不是他能管的事了。
他抬头望了望皇宫巍峨的殿宇飞檐,长长舒了口气。
这场惊心动魄的御前献粮,总算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