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署门前,喧嚣渐散。
百姓们或簇拥着那十八名勋贵子弟去往山林,或领了少许粗糙却真实的“救荒糊饼”回家暂缓饥肠,或仍在观望,但那股濒临爆发的狂躁绝望之气,终究是被那突如其来的“星火”暂时压了下去。
退回总署的官员们,许多人心思各异,面上恭敬,内心却惊疑不定,甚至暗含怨怼。他们中绝大部分,其实内心是希望永王那一刀真的砍下去的。
砍下去,永王便坐实了“暴虐”、“擅杀”的罪名,那些粮商不过是替罪羊,死了也就死了,还能借此在朝中掀起更大的风浪,彻底将这位锐意改革的皇子打入“失德失政”的深渊。
至于百姓死活?那不过是博弈的筹码,若能扳倒永王,日后自有法子慢慢安抚,或者,根本无需安抚,换个人来“施恩”便是。
可这十八个勋贵子弟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的家族,有的分明是己方阵营的盟友,有的至少也是保持中立、甚至隐隐对永王新政持保留态度的清流!
这些家族的子侄,怎么会悄无声息地跑到山西来?还如此整齐划一地站在永王那边,编造出什么“星君托梦”的鬼话,硬生生把一场精心准备的绝杀局给搅黄了?!
这背后传递出的信号,难道京城的风向已经悄然转变?难道这些家族已经暗中倒向了永王?还是说……这些子弟是私自行动,其家族并不知情?
无论哪种,都必须立刻向京中座师、主家问个清楚!此事蹊跷,必须立即查证!
至于那些野草树皮做的玩意儿?不过是饮鸩止渴,权宜之计罢了。
能顶几日饿?饿极了的人,连土都吃,何况这些?待这虚假的希望破灭,绝望反弹只会更甚。
永王那把悬而未落的刀,终究还是要砍下去的,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且看他还能撑多久!
就在官员们各怀鬼胎、暗中盘算之际,一道瘦削灵巧的身影,趁着总署内外人仰马翻、注意力都被吸引的混乱当口,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戒备森严的总署内部。
正是薛灵。
他牢记青罗的嘱咐,避开巡逻兵丁,如同狸猫般在各个院落厢房间穿行。
他不知道永王具体宿在何处,只能凭感觉,将怀中那三张薄薄的、墨迹未干的纸条,分别放在了最可能被关注的三个地方:议事堂主位案几的镇纸下、户房值房的门缝边、工房堆放图纸的角落。
每放一张,他都侧耳倾听,动作迅捷如风。
刚把最后一张纸塞进工房角落,便听得远处有脚步声传来,他立刻缩身,借着廊柱阴影,几个起伏便溜出了总署,重新汇入外面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如同滴水归海。
第一个踏入议事堂的,是布政使周廷芳。他心事重重,独自走到主位前,正欲坐下沉思,目光却被镇纸下露出一角的纸条吸引。
他眉头一皱,迅速抽出,目光一扫,脸色微变。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仓促潦草,似是匆忙写就,却又故意做了掩饰,难以辨认出自何人之手。
周廷芳不动声色,迅速将纸条拢入袖中,指尖微颤。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才定了定神,重新摆出惯有的老成持重模样。
不多时,官员们重新被召集到议事堂。许多人面色不豫,准备再次与永王进行新一轮的扯皮与攻防——关于粮商的处置,后续的赈灾方略,每一项都足以争论不休。
谁知,纪怀廉端坐主位,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疏离。
他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并未如众人预料的那般质问或部署,只是用依旧沙哑的声音道:
“诸位大人,今日风波暂息,然赈灾千头万绪,刻不容缓。诸位且先各归其位,处理本职公务。
“安抚灾民、维持秩序、协助传授山野求生之法,皆需诸位用心。至于这些粮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堂下被捆绑跪地、面无人色的粮商们,语气转冷:“本王今日需单独审一审他们。看看这粮荒背后,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竟是直接下了逐客令,并且要单独提审粮商!
周廷芳与身旁的钱佑宽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一丝不安。单独审?永王想干什么?刑讯逼供?还是……他掌握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线索?
但永王语气坚决,显然不容置疑。周廷芳率先起身,拱手道:“殿下英明,臣等遵命。只是审案之事,关乎国法民情,是否……”
“周布政使放心,”纪怀廉打断他,目光平静无波,“本王自有分寸。退下吧。”
周廷芳喉头一哽,知道多说无益,只得与钱佑宽等人一同躬身:“臣等告退。”
官员们鱼贯退出议事堂,心思各异。
那些粮商看着官员们离去的背影,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偌大的议事堂,很快只剩下纪怀廉、侍立的甲三,以及跪了一地的粮商。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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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怀廉却没有立刻开始审讯。
他需要时间,让自己从那惊心动魄的转折中彻底冷静下来,理清思绪,也想一想……那十八个少年背后,可能站着谁。
他挥了挥手,甲三会意,命人将粮商先带下去严加看管,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空荡荡的议事堂里,只剩下纪怀廉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姚文安……那些少年……他们出现得太巧,准备得太充分。
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他们定然已在暗处观察了许久,甚至可能……一直在自己附近。
他们可能与谁在一起?
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带着灼热的温度和无法言喻的酸楚,悄然在他心底漫延开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无法忽视。
青青……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在我即将失控、坠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瞬间,安排了这一切?
让这些少年带着希望出现,用一个神话却又能让人信服的理由,拉住了我挥刀的手?
你早就来了,是不是?你一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看着我焦头烂额,看着我步履维艰,看着我被逼到绝境……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递出了这根救命的绳索?
可是,青青……为何你始终不出来与我相见?
你可知……我……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后怕、思念,还有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他连日来强行筑起的心防。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又涩又痛,眼眶不受控制地阵阵发酸。
就在他心潮剧烈翻涌,几乎难以自持之际——
“殿下!” “殿下!”
两声急促的呼喊几乎同时响起,打破了堂内的寂静。只见姚炳成与苏子良两人,竟不顾礼仪,直接从外面疾步冲了进来,脸上俱是惊急与激动之色。
“快!殿下!速派兵马!”姚炳成声音发颤,手中紧紧捏着一张纸条。
“往两百里外接应!要快!”苏子良同样举着一张纸条,补充道。
纪怀廉猛地睁开眼,愕然看向两人:“接什么?为何如此惊慌?”
姚炳成与苏子良互看一眼,连忙将手中的纸条呈上。
纪怀廉接过,只见两张纸条上,笔迹相同,都是那般仓促潦草、故意模糊,上面都只写着一句话:
快!派兵去两百里外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