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总署议事堂内灯火初上。纪怀廉正与工部侍郎苏子良商讨入城几条被流民毁坏道路的紧急修整事宜。
突然,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姚文安等十八个少年一阵风似地冲入了议事堂。
他们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好奇和莫名雀跃的神情,看见永王在议事,又都猛地刹住脚步,齐刷刷行礼,却你推我搡,欲言又止,眼神频频瞟向永王。
纪怀廉眉头微蹙,见他们这副模样,以为是划分坊区试点遇到了什么难题或有了新进展,便对苏子良道:“苏侍郎,入城道路之事,便按今日所议,还需你再督促得紧些。”
苏子良见这阵仗,知道永王与这些少年勋贵有要事相商,立刻躬身道:“臣遵命,定当加紧督办。”
说罢,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议事堂内只剩下纪怀廉与十八名少年。
“殿下!”姚文安按捺不住,率先开口,声音里透着好奇与激动,
“听说……听说您今夜子时,要亲自去西城门外,登高为满城百姓向北斗星君祈福?祈求降下生机奇迹?”
纪怀廉闻言一怔,下意识道:“本王……”
恰在此时,一直守在外面的甲三终于瞅准空隙,快步闪身进来,凑到纪怀廉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禀报了几句。
纪怀廉的眉头瞬间皱紧,侧头看向甲三,眼神锐利:“何人传讯?”
甲三面色古怪,但还是以极低的声音吐出两个字:“丙三。”
丙三!
纪怀廉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
丙三!这是第一次有丙字组的人主动传讯,且是绕过所有渠道,直接找到了甲三!
是她!真的是她!她就在这里,就在太原!而且,她传讯让他去祈福……是她要借这个机会,与他私下相见吗?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阵滚烫,但随即又被理智压了下去。不对!如果只是单纯想私下见面,姚文安他们又是如何知晓的?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转向姚文安等人,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你们又如何得知,本王今夜要去西城外祈福?”
姚文安被他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跳,忙道:“回殿下,是……是外头都在传!不少百姓都听说了,还说感念王爷仁德,今夜跟随王爷一同出城,向北斗星君拜谢赐下活命野物之恩!如今西城一带,已有不少百姓在议论准备了!”
传遍了?百姓要跟随?
纪怀廉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关于私下相见的微弱希冀,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火星,瞬间凉了下去。
既是人多眼杂,百姓跟随,她怎么可能会现身相见?
但丙三的出现,已经确凿无疑地证明了她就在此地!
她以这种方式传讯,甚至任由消息扩散,说明她已不打算继续对他完全隐瞒行踪!她究竟想做什么?
直到此刻,纪怀廉才算真正有空隙,仔细打量这十八个少年。
自那日总署门前惊鸿一现,他们便投入到教授山野食物和协助划分坊区的忙碌中,他竟一直未及与他们详谈。
“都坐吧。”他指了指两侧的椅子,语气平淡,“你们这一路从京城到太原,都经历了何事?”
姚文安硬着头皮,将之前对姚炳成说过的那套说辞重又说了一遍。
“哦?”纪怀廉听完,不置可否,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路行来,就只有你们十八人?再无其他同伴指引?”
众人心头狂跳,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回殿下,就我等十八人结伴而行,并无他人。”
“是么?”纪怀廉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接连抛出几个问题,“那你们是如何得知,本王得了‘北斗星君托梦’,授以山野活命之法的?你们今日所献的‘分格’之策,果真只是观看儿童嬉戏,便能无师自通,且能与军制精义如此契合?”
这几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少年们瞬间呆若木鸡,额角隐隐见汗。
心底齐刷刷冒出一个念头:完了,该来的总会来!早知道就不该跑进来问祈福的事,这不是自己送上门吗?
议事堂内一片死寂,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众人几乎要承受不住压力时,纪怀廉忽然淡淡开口:“不必再费心隐瞒了。今日传讯让本王去祈福之人,是丙三。”
丙三!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十八个少年耳边炸响!他们猛地抬起头,教练……她竟然自己暴露了行踪?通过丙三直接传讯?!她不是一直要求隐匿行踪吗?
不对!众人迅速交换眼神,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永王只说“传讯之人是丙三”,并未说已知晓教练所在!
如果教练的行踪真的完全暴露,永王何必还在这里迂回审问他们?
自从跟随青罗经历了山林求生、街头潜伏之后,这群少年的心智和应变能力早已被锻炼得远超同龄人,脑子转得飞快。
短暂的惊惶后,姚文安率先稳住了心神。
他意识到,永王此举,或许更多是试探,但“丙三传讯”这件事本身,已经将教练与永王之间某种隐秘的联系摆上了台面,再一味否认,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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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与霍世林、萧锦城等人眼神交流,得到了肯定的示意。
姚文安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声音带着豁出去的决然:“殿下明鉴。总署门前之事……确是教练暗中安排,授意我等以‘星君托梦’之说解围,以免殿下……行险。”
他顿了顿,想起了青罗那日的嘱托,声音低沉却清晰:“教练说,若是王爷起,便说……她不做别人手中捅向殿下的刀。”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纪怀廉,“她会在殿下凯旋而归的那一日,在离殿下最近的地方……迎您回家!”
不做别人手中捅向你的刀……凯旋而归……离你最近的地方……迎你回家……
一股酸涩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喉头,眼眶瞬间发热。
她隐匿行踪,不是不愿见她,是不愿成为那些人攻击他的把柄;
暗中相助,是为他扫清障碍、稳住局面。她在暗中将所有的危险揽下并逐一化解,只为让他能放手施为,安然归家。
这份深沉的心意与决绝的守护,让他心疼到无以复加,也让他心中那因多日困顿而生的暴戾与阴郁,瞬间被涤荡一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惊涛骇浪。
他缓缓扫过堂下这群年轻而忐忑的面孔,没有责备,亦没有再追问,只是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道:
“今夜子时,西城门外祈福,本王将率领总署所有官员,一同前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姚文安等人身上:“尔等,也同去。”
说罢,他不再多言,起身拂袖,平静地向自己的厢房走去。
只留下十八个少年在议事堂里面面相觑,冷汗未消,心头却恍然明悟。
王爷这是……明白了!
他明白了教练传讯让他祈福的用意或许并非私会,而是另有所图!
他非但没有因被设计而恼怒,反而顺水推舟,要把场面搞得更大,把山西的官员都拉去见证!
少年们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与期待。今夜子时,西城门外,注定不会平静。
“你既让我去,必然有让我去的道理。” 纪怀廉心道,“你既要人多些,场面大些,我便把这山西的官员都一并带去。”
“让你……好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