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麻木的询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钱贝贝看似平静的心湖表面,激起的却并非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尽管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知数着存款、在系统压迫下佛系躺平的地球女孩。她历经生死,见证文明兴衰,亲手参与构建多个世界的健康经济脉络,甚至在与贪婪法则的终极对抗中,以“定义”撼动天地。她的心志已被锤炼得如同“因果之秤”的秤杆般坚韧,她的性情在龙奕煊的守护与无数磨砺中,多了沉稳、果决与洞察世情的通透。
然而,眼前这“生命交易所”所展现的,已超出了她过往认知中任何一种“贪婪”或“不公”的范畴。这不是资源分配不均,不是巧取豪夺,甚至不是玄天界那种**裸的吞噬与毁灭。
这是一种系统性的、制度化的、将“人”之所以为“人”的一切内在属性——情感、记忆、天赋、寿命、乃至对未来的期盼与对自我的认知——都彻底剥离、物化、标价、交易的终极异化。
它用冰冷的“等价”外衣,包装着对生命尊严与存在意义的最彻底亵渎。
钱贝贝的目光扫过那些麻木的“顾客”与“卖家”,扫过那些被封存的寿元光带、被典当的情感光球、被出售的记忆胶卷……她的“财富法则”感知,在此刻非但没有如往常般清晰洞察价值流动,反而感到一种强烈的、近乎生理性的排斥与恶心。
在健康的经济体系中,财富的流动应当伴随着创造、喜悦、满足与希望。劳动获得报酬时的踏实,公平交易完成时的互信,资源优化配置带来的整体繁荣……这些正向的“价值”波动,是她亲和力能够共鸣、甚至感到愉悦的“味道”。
但在这里,她“尝”到的,只有空洞、死寂、剥离后的虚无,以及交易达成瞬间,那细微却尖锐的、属于灵魂被割裂的“痛苦折旧”。每一次交易,看似是“价值”的转移,实则是“存在”的减值与“可能性”的湮灭。这里的“财富”流动,不是活水,而是汲干生命源泉后留下的、散发着腐臭的死水。
尤其当她看到一个瘦弱的母亲,颤抖着在操作台上,将自己对孩子的“亲子之爱”中“担忧”与“牺牲”的部分剥离出来,换取一小剂能让孩子暂时免受此地法则侵蚀的“麻木疫苗”时;当她看到一个眼神曾充满智慧光芒的老年学者,正麻木地出售自己毕生研究中最具灵光的一闪“直觉记忆”,只为换取继续“存在”于此地所需的基本“维生点数”时……
钱贝贝那历经世事、早已学会将大部分情绪内化、以佛系心态应对外界波澜的心灵深处,某种一直被小心翼翼守护的、关于“人性底线”与“价值不可侵犯”的核心区域,被狠狠触动了。
愤怒。
一种并非炽热燃烧、而是如同极地寒冰般森冷、沉重、带着毁灭性穿透力的愤怒,从她灵魂最深处轰然升起,瞬间淹没了所有佛系的淡然、计算的理智、甚至初来乍到的警惕。
这愤怒并非针对某个具体个体,而是针对这套将生命异化到如此地步的扭曲法则本身,针对这个将“交易”变成终极剥夺的冰冷系统。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愤怒过于庞大,几乎要冲破她惯常的克制。指尖冰凉,掌心却渗出细汗。腕间的“定义之秤”虚影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心绪的剧烈震荡,发出低沉的嗡鸣,混沌灰色的光芒不再柔和,而是变得锐利、凝实,如同出鞘前的剑锋。
就连她天生的、对金钱与价值流动的亲和力,此刻也化作了痛苦的感知放大器。她能清晰地“听”到这座交易所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无数细微的“灵魂剥落声”,能“嗅”到弥漫在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存在贬值”的绝望气息。这种感知带来的不是亲切,而是针扎般的刺痛与窒息般的排斥。她的亲和力在尖叫,在抗拒,在告诉她:这里的一切“价值”标价,都是谎言!都是对真正“财富”最恶毒的亵渎!
龙奕煊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他没有转头,但与她交握的手更加用力,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守护龙气悄然渡入她体内,试图稳住她翻腾的心绪。同时,他自身那对“价值恒定”与“真实不破”的领悟,化为一道无形屏障,更严密地隔绝着外界无孔不入的扭曲评估与异化力场。
“贝贝。”他传音入密,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持,“稳住。愤怒是对的,这里的一切都该被烧成灰烬。但别让这污秽伤了你的道心。我们的‘秤’,不是用来认同这里的标价的,而是用来……砸碎它的。”
钱贝贝深吸一口气,那冰冷沉重的愤怒并未消散,反而被她强行压缩、凝练,化为眼眸深处两点寒星般的、无比锐利的决心。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佛系表象下深藏的坚韧与此刻燃起的冰冷怒焰交织,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对着那仍在等待答复、屏幕脸上数据平静流淌的精灵,缓缓地,清晰地,重复并补充了之前的宣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海中捞出的石子,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与寒意:
“我们,不典当你这里定义的任何‘商品’。”
“因为在我们眼中,这里所有被标价的东西——情感、记忆、天赋、寿命、乃至选择与未来——都是无价的,不可交易的。”
“你们的‘价格’,是对生命最大的侮辱。”
“所以,我们前来……”
她抬起手,腕间的“定义之秤”虚影光芒大盛,混沌灰色中隐隐有她愤怒心火点燃的淡金锋芒:
“是为了用我们的‘公平’之尺,来衡量你们这套扭曲‘等价’的荒谬!”
“是为了用‘流动’的真谛,来冲刷你们这潭凝固生命的死水!”
“简单说——我们是来,给你们这间黑店……重新‘定价’的!而且,是以‘归零’和‘销毁’为标准!”
她的声音不再掩饰那份源自灵魂震颤的愤怒与决绝,在这片麻木死寂的交易所里,如同惊雷乍响,又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了这片绝对“秩序”的冰冷心脏。
周围,那些麻木行走、交易的生灵,动作似乎有了一瞬间难以察觉的凝滞。一些操作台屏幕的刷新频率出现了紊乱。更远处,交易所深处某些庞大的存在,似乎投来了冰冷的注视。
精灵脸上的数据流终于出现了明显的错乱和高速刷新,那空洞的玻璃珠眼眸中,第一次映出了钱贝贝和她身后龙奕煊那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充满了“真实”愤怒与“生机”反抗意志的身影。
佛系心灵的震颤,并未导致崩溃,而是点燃了足以焚尽这扭曲之地的……第一缕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