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离丞相府不算太近,坐马车都需要半个时辰,赶去报信的人一路高呼示警,将时间硬生生压缩到了一炷香。
相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名目光锐利的护院,见到有人纵马而来,立刻将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其中一个上前一步,沉声喝道:“来者何人?此乃丞相府邸,不可擅闯!”
来人见此猛地勒紧缰绳,翻身下马。
他疾步上前,将沈临澈的信物往前一递,语速急促:“我等奉沈临澈公子的命令,紧急传递徐家二小姐徐春明被刺杀的消息!速速带我去见徐相!”
什么?
二小姐被刺杀了?
两个护卫瞳孔紧缩,相互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当机立断:“阁下请跟我来!”
说完,带着那人转身大步往里面走去。
而此时的相府书房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商议,徐瑞的几个心腹就柳氏一族旁支的贪污之事有了不同的意见。
一边表态要将此事作为导火索汇报给陛下彻查柳氏一族,一边则认为此时将这事捅出去会引起她们的警惕。
丞相徐瑞端坐主位,面色平静地听着她们争执不休,见声音渐渐小了,才准备开口给出最后的决断。
可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急促地敲起,紧接着徐瑞听见林管家近乎慌张的声音。
“家主!有急报!二小姐出事了!”
刚刚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心腹们顿时愣住,脸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
今日正好是琢琢从书院回府的日子!
徐瑞心里一沉,她维持着冷静,高声命令:“进来!”
林管家几乎是撞门进来的,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分寸:“家主,有人拿着沈少爷的信物来报,说二小姐在回京的途中遭先太女旧部的人伏击,让我们快点派人增援。”
先太女旧部的伏击?!
“什么?”徐瑞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先太女旧部的人不是在十年前就被除尽了吗?怎么会又冒出来?”心腹御史中丞郑彦蹙着眉发问。
户部侍郎怒道:“这定是柳贵君的手笔,冲着东宫来的!”
剩下的心腹也纷纷发表自己的意见,可徐瑞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甚至有些恍惚,仿佛回到十年前被旧部的人追杀时的场景。
可当年那是针对整个相府,现在却直接冲着她的女儿来!
她抬手,止住了所有人的话语,一时间书房变得死寂。
“把报信的人带进来,我要知道具体情况。”徐瑞压下心头的惊怒和那一丝带着恐惧的担忧,沉声开口。
报信的人单膝跪地,抱拳急禀:“属下是奉沈临澈公子的命令而来。先太女旧部的人早在半个月前就潜伏入京,并和柳贵君搭上了线。柳贵君想要借旧部的手除掉徐二小姐,而旧部的人又想推公子去顶罪。”
“公子昨夜本想将消息传出,却被旧部的人抓住,关在了酒肆,一炷香前他不顾自己的安危带着剩下的十五人去救徐二小姐了。”
“丞相大人,您快派人去救徐二小姐吧。这次旧部的人为了万无一失,出动了所有精锐,近四十人啊。”
居然有近四十人!
可琢琢的身边却不到二十人。
徐瑞眼前一黑,差点有些站不住,她扶住桌沿,脸色难看至极。
“徐安,带着这个人,出动所有暗字部的人,务必把二小姐完好无损的救回来!”
悄无声息出现在书房的暗卫长徐安立刻接令离开了。
人虽派出去了,可徐瑞心里的恐慌如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同时,藏在心底的愧疚也在渐渐放大。
当年因为刺杀,她患上了心疾。若是再来一次,她的孩子还能活下来吗?
她的孩子明明已经被病痛折磨了十年,能活下来已非易事,自己为何还要这般要求她?
朝廷之事诡谲多变,为何自己当初没有制止琢琢参与其中?
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徐瑞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可是现在的她需要冷静,不能失了分寸。
她抬头看向静立在一旁神色担忧的林管家:“将消息封锁,在二小姐回来前,绝不能传到主君和二姑爷的耳朵里。”
“老奴明白。”林管家也镇定下来,立刻领命离开。
几名心腹见徐相脸色苍白,想要拱手离开,却被她再次叫住了。
“各位同僚。”徐瑞将情绪全部压下,整个人恢复了平静。
“贪污之事暂时压下。现在,我们该讨论柳贵君勾结逆党之事了!”
徐瑞已经不再去管她的举动会不会打乱陛下的计划。
她的眸中寒意森森:“我们要顺藤摸瓜,不仅将打着先太女名号的逆党铲除殆尽,也要让柳氏一族付出代价。”
书房内的心腹互相对视了一眼,语气变得激动了起来:“但凭大人吩咐!”
暄合院
杨景和今天难得空闲,没有去帮宋氏处理府中的事务,他坐在暖榻上细心地为妻主缝制冬日里所需的狐裘大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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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主去书院前曾说过,这两日是小测,会早一点散学。细细算来,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她就要回来了。
杨景和怀着这样欢欣的心情缝制着狐裘,可不知怎的,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心慌。
这心慌来得莫名,让他动作都乱了起来,可这一乱,就让银针刺入了食指的指腹。
杨景和却仿佛没有感受到痛意,他怔怔地看着指腹处沁出的血珠,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公子?”秋吉掀帘进来看见他在发呆,本有些疑惑。可瞧见那染血的指尖,立马急步上前。
他先将公子手中的银针拿来放到一旁,再取来干净的软布和止血药粉。
“公子,这狐裘厚实,缝制的时候可得小心。”秋吉一边处理伤口,一边絮絮叨叨地交代。
见公子还是不理他,秋吉忍不住搬出夫人:“夫人要是知道您受了伤,肯定会心疼的。”
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杨景和,一听到他提及妻主,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同时因心慌不安而压在心口的大石仿佛被挪开了一些。
他轻轻抚摸着手下的狐裘,脸上露出一抹温润的笑意:“等妻主回来,应该就缝制好了。”
他将心口残留的不适压下,带着期盼再次拿起针线,专心缝制了起来。
……
而山道上的厮杀已经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和之前的意外相比,这一次的刺杀规模格外的大,人数是徐春明身边暗卫的两倍还不止。
徐春明看着地上倒伏着的尸体,忍住心里的不适,再一次将手中的袖弩对准了外面的刺客。
“咻!”
一支弩箭本要正中刺客的咽喉,可却被身边的另一个刺客给挥刀打落。
徐春明沉下心,正打算再射,就看见夏竹准备射杀的那个刺客居然从后面拖出一个面色惨白、手无寸铁的同伴挡在身前。
她顿时睁大了眼睛,为何她们内部还要互相残杀。
可徐春明渐渐发觉不对,被刺客推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她们不仅把这些人当肉盾,在暗卫不对这些人下死手时,她们甚至还会自己动手捅伤!
这样的行为不仅扰乱了暗卫的攻击,还让徐春明看得气息紊乱。
她们这是在虐杀!
好残忍的手段!
这样下去,局势会越发的不利。
可就算刺客已占上风,商嬿还是不大满意。
她看向被暗卫死死护在中间的马车,发出一声冷嗤。徐瑞那老家伙居然派了这么多人来保护这个病秧子。
可惜了。
既然强攻还需要时间,再拖下去又会生变数,那么就别怪她不给留全尸了。
“备火箭。”她语气淡淡地吩咐,“给我看着车马射。”
既然这么喜欢躲在里面,那她就送这个娇弱的小姐一程。
手下的人挽弓拉箭,在射过去之前,用火折点燃了箭上浸满火油的布条。
“放!”
霎时间,数十支火箭拖着火光射向了中间那辆马车!
“快!保护小姐!”
尽管暗卫们再怎样努力阻挡,也有一两支火箭钉入了木质的车厢上,将马车点燃。
夏竹在火箭射出的那瞬间,就紧紧护在徐春明身边,拉着她躲过滚烫的火焰,从马车里跳了出来。
这样剧烈的动作让徐春明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地攥紧,痛得让她眼前发黑。
“小姐,小姐坚持住!”夏竹一手拿着刀。一手揽住徐春明。明明眼眶已经红了,可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狠厉。
剩下的暗卫见状,立刻将她们围在中间保护起来。
绝不能拖后腿!
带着这样的想法,徐春明压下喉咙里涌上的血腥气,咬牙从夏竹的臂弯里站了起来
“我没事,你们不用顾虑我。”
她忍着痛开始安抚身边的人。
剩下的暗卫听到小姐的声音,松了一口气,开始全力对付再次涌过来的刺客。
“都杀了,一个不留。”
“取徐家二小姐的首级者,赏金一百两黄金。”
随着商嬿这句轻飘飘的话落下,刺客们更像是疯了一样发出攻击。
就算暗卫再如何精锐,都敌不过对面刺客疯一样的车轮战。
而碾压式的人数终是将暗卫的防线打破,让刺客找到了突破口对徐春明下手。
长刀带着凌冽的杀意直冲徐春明而来。
徐春明举起刚刚从地上捡起的长剑,做好的殊死一搏的准备。
可正当刺客越发逼近时,她却被人从旁边狠狠地一推。
徐春明被推得直接跌倒在地上,心里的恐慌让她猛地抬头看去,夏竹因不敌对方的攻势被刺客捅了一刀。
“噗嗤!”
这个声音沉闷却又无比清晰,是身体被利器没入的声音。
接着,她呆呆的看着夏竹那高壮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软软地倒了下去,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鲜血从夏竹的左肩处疯狂地涌出,她努力地看向徐春明,想要开口说话,却只涌出了一大口鲜血。
“徐春明,你还好吗?”匆匆赶来的沈临澈见到这副场景愣了一下。
他来不及说太多,便带着手下加入了混战,将徐春明护在身后。
世界的声音仿佛在此刻远去,徐春明什么也听不见,眼里只剩下夏竹吐血的模样。
“夏……竹……?”
徐春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夏竹身边,她看着夏竹左肩上的那把刀,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夏竹!夏竹!坚持住!”
徐春明从未像现在这样崩溃过。可她还是努力镇定下来,颤抖着手用刀将下摆的衣袍破开利落地按在伤口处。
“小……姐……夏竹……没……事……不哭……”
夏竹艰难地开口,想要挤出一个笑容来安慰小姐,可是……可是她好像做不到了。
“夏竹,求求你,一定要坚持住!”徐春明边哭边按住伤口,“你说过要一直陪着我的,你说过的。”
“夏竹,你不要睡,不要睡!”
小姐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哀求,让夏竹忍不住心疼,可她已经没有力气给小姐擦眼泪。
而且,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了。
徐春明看着夏竹慢慢闭上眼睛,整个人都懵了,随即她察觉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刺。
一下又一下,一次比一次还要痛。
最后,一股比当初穿来接收记忆时还要猛烈的剧痛在脑海深处炸开,让徐春明痛得抱住了头。
同时一些破碎的、一直被掩藏的记忆,带着血色疯狂地涌入她的意识。
她好像看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中着刀,软倒在了她的面前。刀被拔出去后,滚烫的鲜血疯狂地从胸口处冒出来,有一些还洒在了她的脸上。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颤抖地手摸着脸上的血。
可在下一秒,她就被人推开,紧接着一个男子挡在了她的面前。一把刀再次从后面穿透,钉在他的身上,鲜血顺着刀尖汩汩而出,在地上漫开了一大片。
“啊——!”
徐春明跪倒在夏竹身边,发出一声惨叫。眼中因为痛苦的记忆不断有泪水涌出。
最后,她承受不住这种的痛,被刺激地吐出了一口血。
“阿元……奶爹……”
等她无意识地吐出这两个字后,整个人已经没了意识,倒在了夏竹身旁。
“徐春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