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每吐出一个冰冷的医学术语，脸色就苍白一分：“我……我之前……甚至想过……能不能……带清清去医院……偷偷地……减掉一胎？或者……两胎？”
裴砚舟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只留一个最健康的就好，这样……这样清清承受的风险就能降到最低，我……我真的……不能承受任何一丝一毫失去她的可能，哪怕只是想想，我都快要疯了！”
话音落下，房里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谢爷爷谢奶奶震惊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他们一直信赖的孙女婿。
谢星渊皱起眉头，眼神里充满了强烈的不赞同和愕然。
连一向情绪内敛、沉默寡言的谢星辰，也倏然抬起了头，眉头紧紧锁住，目光锐利地看向裴砚舟。
谢奶奶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又急又气，手都在发抖，压低了声音骂道：“砚舟，你糊涂啊，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那是三个活生生、正在长大的孩子”
“是你们俩血脉相连的骨肉，这是老天爷赐的福分，怎么能像菜市场挑萝卜似的，说不要就不要，你这是造的什么孽！”
谢爷爷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胡闹，简直是胡闹，且不说这事伤天害理，违背人伦，你就想想小禾，她有多期待这几个孩子，每天摸着肚子跟他们说话，你都是看在眼里的。”
“她要是知道了你的决定，该有多伤心，你这简直是在拿刀子捅她的心窝子！”
谢星渊叹了口气，走到裴砚舟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语气复杂：“妹夫，我理解你是担心我妹妹，关心则乱。但这个方法绝对不行。”
“且不说技术上是否安全，伦理上能否过得去，你就扪心自问，以我妹妹那爱憎分明、性子刚烈的脾气，她要是事后知道了真相，你觉得你们之间还能有以后吗”
“她能原谅你这种自作主张、剥夺她孩子生命的行为？”
裴砚舟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发间，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我知道……我知道这不对……是混蛋想法……”
“可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看到她虚弱苍白的样子，看到那些可怕的并发症……我就……我就害怕得浑身发抖”
“我宁愿不要孩子……我只要她平安……我只要她好好的在我身边！”
就在他情绪激动、书房内气氛压抑到极点时，房门被“吱呀”一声轻轻推开了。
谢清禾穿着单薄的睡衣，静静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雪，没有一丝血色。
她身体微微颤抖，那双总是含着灵动笑意或狡黠光芒的眸子，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深切的失望。
以及一种让裴砚舟心脏骤停的、冰冷的伤心。
她显然，已经听到了刚才所有的对话。
“清清……”
裴砚舟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慌乱得像个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孩子，想上前却又不敢。
谢家其他人也吓了一跳，面面相觑，气氛尴尬凝重到了冰点。
谢清禾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直直地盯在裴砚舟身上。
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一字一句扎进他心里：“裴砚舟……原来在你心里……我的孩子们……是可以这样随意‘选择’、像处理多余物品一样‘减掉’的选项？为了你所谓的……‘为我好’？”
“不是的……清清，你听我解释……我是太害怕了”
“我怕你出事……”
裴砚舟急切地想上前抓住她的手，语无伦次地解释。
“别碰我”
谢清禾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躲避什么脏东西一样，狠狠甩开了他试图触碰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抗拒。
“我没想到……你裴砚舟，竟然会背着我，生出这样……这样可怕的念头，那是我们的孩子啊，三个都是，是活生生的生命！”
谢清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苍白的脸颊，她却倔强地紧咬着下唇，没有发出一丝哭声。
怀孕后，谢清禾发现自己情绪变得格外敏感，很容易掉眼泪，尤其是在听到裴砚舟竟然想把她肚里的孩子剪掉时，那股巨大的委屈和心痛几乎将她淹没。
前后两辈子，这是她第一次嫁人，第一次满怀喜悦地感受做母亲的幸福，她却没有想到这个狗男人，竟然在背后盘算着要拿掉她的孩子！
接下来的几天，谢清禾没有再和裴砚舟说一句话。
无论他如何低声下气地道歉、如何剖白心迹地解释、如何指天画地地保证绝不再犯，她都像是屏蔽了他的所有信号，彻底将他当成了透明人。
谢清禾打定了主意，要给这男人长点记性。
不是不明白女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更何况她怀的是三胞胎。
谢清禾也知道，裴砚舟这么做是出于对她的在乎和担忧。
可她谢清禾最恨的，就是有人打着“为她好”的旗号，擅自替她做决定，剥夺她选择的权利。
每天她照常吃饭，按时休息，精心调理自己的身体。
刻意的疏离，那种无声的冷漠，像一堵无形的冰墙，将裴砚舟牢牢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让他饱尝懊悔与煎熬。
谢奶奶私下里揪着裴砚舟的耳朵，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地训斥：“早就跟你说过，清清这孩子，看着好说话，骨子里最恨的就是别人替她做主，尤其是打着‘为了你好’的旗号。”
“有什么事不能两口子有商有量，你倒好，还敢偷偷摸摸琢磨这种伤阴德的主意，我告诉你，你要是真敢瞒着她做了，别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别想再得到我孙女一丁点原谅！”
谢爷爷也在一旁重重叹气，语气沉重：“砚舟啊，我们知道你是关心则乱，是太在乎小禾了。可这方式方法大错特错啊。”
“现在说再多都没用，赶紧想办法，拿出诚意来，求得清清的原谅才是正经，孩子们是缘分，是天赐的福气，咱们全家人一起小心护着，精心照顾，肯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度过的！”
谢星渊实在看不下去自家妹夫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凑近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感慨道：“砚舟啊，你这次可是结结实实踢到铁板了。”
他朝谢清禾紧闭的房门努了努嘴：“你是不是日子过得太舒坦，忘了小禾苖按下炸弹时那股子同归于尽的狠劲儿了？”
裴砚舟猛地一僵，被这句话狠狠砸中。
他怎么会忘？
那个被“蛇腹”包围的绝境，火光映照下她决绝的侧脸，那双平日里顾盼生辉的眸子当时只剩下与敌人玉石俱焚的冷冽……
那一幕，是他醒来后挥之不去的梦魇，也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他怕极了她那种不顾自身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