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出口时，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虽然记忆依旧模糊，但那种刻骨铭心的战友情谊却在胸中汹涌澎湃。
陈岩眼中含泪，呼吸变得急促：“营长……我……昏迷了多久？我们……我们的任务……”
他的眼神痛苦而迷茫，失败了吗？我记得我们都……中了埋伏……他们……他们好像早就知道我们会去……
“后来……我记得我醒来是在山洞……”
惨烈的记忆碎片开始攻击他虚弱的神经。
谢星渊适时拉过一把椅子，扶着情绪激动的大哥坐下，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解释：“陈岩同志，你昏迷了五年。”
“五……年？”
陈岩的眼睛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重复这个数字。
“是的，五年了。”
谢星渊肯定地点头，看了眼身旁紧绷着下颚、不知从何说起的大哥，主动当起了翻译官：“这期间你也曾短暂醒来过，但都说不上几句话又昏过去。最后一次醒来，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我哥——就是你的营长谢星辰，他守了你整整五年。”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也带上几分动容：“直到今年二月，我小妹清禾……”
谢星渊侧身让出视线，指向身后的裴砚舟和谢清禾：“这位是我妹夫，是我妹冒着生命危险，深入边境，把你们所有人都救了回来——包括我哥，包括你，还有另一位已经牺牲的战友猎隼，我也是我妹救回来的。”
陈岩的目光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来回移动，又困惑地看向后面站着的夫妻俩，虚弱地喃喃：“五年？年初？营长守了我五年？营长的妹妹救了我？”
他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所以……那些不是梦……”
但最让他困惑的是：“为什么……有两个营长？而且营长不是叫时爱国吗？”
谢星辰的嘴唇动了动，看着战友茫然痛苦的眼神，心脏揪紧，却不知该如何解释这段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过往。
谢星渊叹了口气，继续耐心解释：“你看到的我们俩是双胞胎兄弟，他原名叫时爱国，现在是谢星辰，就是你的营长，我是他弟弟，谢星渊……”
不得已，他把二十七年前发生在谢星辰身上的往事又讲述了一遍。
“我哥在那次任务中，不仅身受重伤，还……失去了所有记忆。”
陈岩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之前醒来时断断续续和他说过一些事，他现在的记忆也还没完全恢复。”
刚醒来没有多久的陈岩脑子还有些混沌。
他记得最多的是山洞，他以为那是梦……
谢星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在安静的病房里缓缓流淌：“我哥他虽失忆了，但是，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执念，一种刻在灵魂里的东西，他唯独……没有忘记你。”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们发现你时的情况……很糟糕，他一个人，在那种极端恶劣、我们甚至无法想象的环境下，就凭着本能和残存的军事技能，硬是守了你五年。”
“想办法维持着你的生命体征，东躲西藏，带着你躲避敌人无休无止的搜捕……”
谢星渊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说到这里，谢星渊的声音有些哽咽。
陈岩望着床前这一张张关切的面容，又看向始终握着他手的谢星辰，终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虽然还有很多疑问，但他知道，自己终于回家了。
裴砚舟虽然早已知晓全部的事情，可再次听到这具体的细节，还是肃然起敬，下意识地收紧了握着谢清禾的手。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男人，却牢牢记得要守护身后昏迷不醒的战友，在饥饿、伤痛和死亡的边缘挣扎了整整五年，像两头相互依偎着取暖的困兽。
谢清禾早已眼圈泛红，鼻尖酸涩，为大哥那份源自骨子里的、近乎固执的情义而感动心疼。
陈岩的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枕头。
他侧过头，看向床边那个面容坚毅、眼神却带着一丝空茫的谢星辰，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
原来……原来这五年，营长是这样过来的……是为了他……
谢星渊深吸一口气，把谢星渊这些年的经历缓缓道来：“而且，他虽然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任务，甚至忘了你们的过往，却还记得要打击敌人，保护同胞。”
“他一个人，像头孤狼一样，在漫长的边境线上神出鬼没，袭击R国的暗哨和巡逻队，默默守护偶尔路过的、我们国家的小队……那些被他帮助过的队员，私下里，都敬畏又感激地叫他‘牧羊人’。”
“牧……牧羊人……”
陈岩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代号，看着眼前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营长，看着他眼中那深藏的迷茫和因自己汹涌的眼泪而显出的些许无措，巨大的心痛和与战友重逢的激动像海啸般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躯淹没。
“……营长……”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那只没有输液、不停颤抖的手，伸向谢星辰。
谢星辰双手握住了那只冰凉而瘦削的手，握得很紧很紧，仿佛要通过这力量传递什么。
虽然记忆的闸门没有完全开合，一片空白，但那种汹涌澎湃的情感连接却无比真实、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心脏。
“没事了……”
谢星辰的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笨拙地用另一只手拍了拍陈岩的手背。
“都过去了……我们都还活着……这就够了……以后……都会好的。”
他顿了顿，眉头习惯性地蹙起，似乎在努力捕捉什么闪回的碎片，低声喃喃：“只是猎隼……”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谢清禾趁着大家聊天的空档，捏碎了一颗生灵丹放进水杯，热水倒进去，什么也看不出来：“陈岩同志，你先喝点水，你醒来了就好，先好好休息，有什么等你身体好一些再说”
裴砚舟也上前一步：“现在你们都已经平安归来，有什么疑问都可以慢慢弄清楚，最重要的是你要先把身体养好。”
这一刻，不需要更多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