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卧车厢里弥漫着泡面与汗渍混合的熟悉气味。
周志明利落地把行李塞到床铺底下,借着调整姿势的掩护,声音压得极低:“注意警惕,尾巴也跟着上车了。”
谢星渊会意地点头,从包里掏出搪瓷缸子,假装要去接热水,眼神却像最精密的雷达般扫视着车厢:“周工,我去接点热水来,这一路忙得水都没有顾得上喝。”
火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与铁轨碰撞出单调的咔嚓声。
大多数旅客已经安顿下来,他们这个六人包厢里,最上方两个铺位空着,中间床上的两个旅客似乎已经睡熟,左边那个还打起了节奏均匀的鼾声。
周志明看似随意地将一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塞在枕头内侧,用外套仔细盖好,那里装着可以将王振山定罪的铁证。
他动作自然地躺下,眼睛却始终留着一道缝。
约莫一刻钟后,谢星渊提着两个军用水壶回来,拿出搪瓷杯,慢条斯理地倒上两杯热水。
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镜片后的视线。
“前后车厢都有人。”
他将一杯水推到周志明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一个穿灰色翻领外套,一个蓝色工装戴鸭舌帽,从上车就一直盯着我们。”
周志明翻了个身,面朝里打了个哈欠,借着这个动作低声回应:“注意到了,还有之前的列车服务员,其中一个虎口和食指的老茧厚度,不是端盘子能磨出来的。”
谢星渊心底一沉。
对手比想象的更迫不及待,渗透得也更无孔不入。
他端起搪瓷杯,借着喝水动作掩饰着唇形:“看来我们这趟‘技术交流’,很受重视啊。”
周志明闭着眼,像是梦呓般喃喃:“可不是嘛……西南小厂的技术员,能惊动这么多‘热心群众’。”
两人看似随意的对话里,都听出了彼此的凝重。
谢星渊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思绪翻涌。
原本以为危险会在到达京市后才出现,现在看来,对方的关系网不但庞大,还很强大。
这个年代,交通不发达,通信落后,可对方还是在第一时间就布置了人手跟踪他们。
这需要多么灵敏的耳目,多么迅速的反应?
他想起之前对方一直没有对他们动手,除了不想打草惊蛇,恐怕更多的是不在乎。
毕竟当初他们几人从边境回来时,情况确实糟糕透了。
大哥谢星辰失忆好几年,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陈岩昏迷不醒,医生都说成为植物人的可能性很大。
可现在不一样了。
失忆的人恢复记忆了,被医生宣判等待奇迹的人醒了……
谢星渊抿了一口热水,目光落在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上。
远处零星灯火如流星般划过,就像他们此刻的处境,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
“周工”
他突然提高音量,语气轻松:“你说咱们这次要是能把技术难关攻克了,厂里能给发奖金不?”
周志明配合地笑了:“想得美,能给个表彰就不错了。”
说着,他看似随意地调整了下枕头的位置,那个装着铁证的公文包被更严密地遮住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对方知道他们可能暴露了,这是要进行最后一搏。
列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与铁轨的碰撞声格外清晰,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较量打着节拍。
谢星渊慢条斯理地又喝了一口水,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周工,到了部里后,咱是先汇报还是先找地方住下?”
周志明闭着眼,声音带着困意:“汇报要紧,住的地方部里应该会安排,睡吧,后天有的忙呢。”
这话听着平常,谢星渊却知道,这一路确实有的忙。
夜渐深,车厢灯光暗了下来。
谢星渊和周志明轮流假寐,始终保持一人警戒。
夜深了,绿皮火车车厢顶灯陆续熄灭,只留下过道几盏昏暗的夜灯,在颠簸中投下摇曳的光影。
旅客们的鼾声、梦呓声、磨牙声渐渐响起,交织成一片疲惫的交响曲。
周志明和谢星渊两人轮流值守。
一人假寐休息,另一人保持绝对清醒,耳朵捕捉着一切异常的声响,眼睛适应着黑暗,监视着包厢门口的动静。
“小谢,你先歇会儿。”
周志明压低声音,手里看似随意地把玩着一枚象棋棋子:“我这把年纪,觉少。”
谢星渊会意地点头,却只是合眼假寐。
他的手始终放在枕下,紧握着那把冰冷的军用匕首。
车厢里,上铺的人鼾声如雷,时不时还夹杂着几句模糊的梦话:“包子……肉馅的……”
这略显滑稽的场景让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周志明忍不住轻笑:“这呼噜打得,跟咱们厂里的柴油发电机有一拼。”
凌晨一点,车厢里鼾声此起彼伏,像极了一支不太协调的交响乐队。
谢星渊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对面周志明的手肘,用气声说道:“动了。”
周志明眯着眼,从睫毛缝隙里观察着走廊上的动静。
只见那个灰色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朝他们包厢靠近,手看似随意地插在裤兜里,但那紧绷的肩膀线条已经暴露了他的意图。
就在那人即将走到包厢门口时,周志明突然大声打了个喷嚏:“阿——嚏!”
这一声惊天动地,把整个包厢的人都惊得动了动。
上铺那位打鼾的大叔迷迷糊糊地嘟囔:“咋回事啊……”
鸭舌帽显然没料到这一出,脚步一顿,急忙装作系鞋带蹲了下去,那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谢星渊强忍着笑,压低声音:“周工,周工,您这喷嚏打得,怕是隔壁车厢都要以为咱们这儿在放炮。”
周志明揉揉鼻子,一本正经:“年纪大了,夜里着凉。”
他们都清楚,这列夜行火车上的猫鼠游戏,才刚刚开始……
凌晨两点,是人一天中最疲惫、警惕性最低的时刻。
列车轰鸣着,一头扎进一条漫长的隧道,窗外瞬间被绝对的黑暗吞噬。
就在这光线消失的刹那,袭击猝然而至。
两个黑影如同融化的墨汁,悄无声息地贴近他们的包厢门。
车厢的帘子被人轻轻拨开。
一直保持假寐状态的谢星渊几乎同时在黑暗中发出几乎不可闻的气音提醒。
他的手早已摸到了枕下的军用匕首,冰冷的触感让他神经瞬间绷紧至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