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音也时不时的朝着苏缓缓那边看了几眼。
苏缓缓那边既然没有任何的动静,她这边也用不着在继续多说其他的。
拖拉机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驶入了县城。
灰扑扑的街道,刷着标语的砖墙,偶尔行驶过的自行车铃声,对于久在乡下的知青们来说,已经是带着一种陌生的城市气息。
学习班级设在县委会招待所的礼堂。
一栋灰白色的三层筒子楼,走廊狭长阴暗,弥漫着一股陈年灰尘跟劣质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男女分开主大通铺,一个房间挤了十几个人。
沈兰音跟另外几个女知青,村妇女主任住在苏缓缓的隔壁。
放下东西,简单的整理了一下床铺,沈兰音目光扫过众人,她自己也躺在了炕上休息。
下午是开班动员大会,简陋的礼堂里坐满了来自个公社的代表。
苏缓缓坐在靠后的位置,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右前方,陆怀瑾跟沈兰音的身上。
陆怀瑾坐的笔直,侧头跟沈兰音不时的说上几句。
苏缓缓看着,原本那片冰冷的死寂里,又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细微却尖锐的疼。
她强迫着自己移开视线,盯着台上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学大寨精神,促农业生产的标语,烙进了她的眼底。
会议很长,苏缓缓所在的公社里,自然是有陆怀瑾跟沈兰音。
组长是公社的一位领导,他让大家结合本地实际,谈谈学习体会跟回去后的打算。
轮到苏缓缓发言的时候,屋内安静了许久,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的瞟向了她,随即又很快移开。
苏缓缓能够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含义。
大概就是这个有问题的知青,又能说什么?
她站起身来,垂着眼睛,没有看任何人。
尤其是没有看陆怀瑾的方向,她声音不高,但清晰平静:“听了领导的报告,我很受教育,但作为知识青年,接受评下中农再教育是有必要的。”
“我以前思想上有些无趣,走了弯路,今后一定改正,踏踏实实的劳动。”
一番话,说的很标准。
领导点点头:“苏知青有这个认识很好,思想转变不是一朝一夕的,关键看行动,大家都要朝前看。”
沈兰音瞧着苏缓缓看去,她低垂着眼睛,看不清神色,她这番话太正确,正确的有点不像是苏缓缓。
比她对苏缓缓的了解,那股子不服输跟执拗,真的能够那么快的消散开来吗?
陆怀瑾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苏缓缓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接下去的俩天,学习安排的满满当当。
三个人几乎没有任何碰头的机会。
直到第二天晚上,众人休息的时候。
苏缓缓睡不着,很快就走了出去。
她目光落不远处的小操场,看着沈兰音跟陆怀瑾之间的交谈,苏缓缓死死的咬着唇,口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妄想,也被这月色下的景象碾的粉碎。
她猛地转身,靠在了冰冷粗糙的墙砖上,身体不由自主的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绝望。
苏缓缓知道,陆怀瑾的身侧不会再有她的位置了。
另外一边,沈兰音跟陆怀瑾来到楼上,她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怀瑾,今天下午的讨论,苏缓缓那些发言......”
陆怀瑾的眉头不自觉的蹙了一下,随即开口道:“我知道。”
他声音平静无波:“没什么好说的,苏缓缓既然想明白了,那就这样子吧。”
沈兰音抿了抿唇:“她的这个性子,我实在是有点担心。”
陆怀瑾沉默了片刻,走廊上的灯光昏暗,他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道:“她最近,确实是安静了不少。”
“王婶子也说过,没有再去过我们家附近。”
“大队长找她谈过话,你说,她是真的想通了,还是.......”
沈兰音看着他,陆怀瑾目光落在了走廊窗外沉沉的夜色,过了许久,这才开口道:“她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怎么做,以及,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受干扰。”
沈兰音看了他沉静的侧脸,心底里拿点不安稍稍平复了一些,是啊,只要他们林自己稳得住,外界的那些风雨又能如何?
她点点头,把热水缸子递过去了一些:“你也捂捂手,冰的很。”
陆怀瑾接过缸子,看了一眼沈兰音:“谢谢。”
他说着话,喝了口热水,温热的水流去散了些许的寒意。
“这次交流会上的材料,你准备的差不多了吧?”
沈兰音看向陆怀瑾,陆怀瑾点点头,说起工作来,明显是专注了起来:“明天最后半天,等处理好久好了。”
陆怀瑾说着话,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沈兰音伸手接过,指尖传来了他残留的一点温度:“你也早点睡。”
俩个人在走廊分开,各自走向了自己的房间门口。
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兰音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陆怀瑾也刚刚进屋。
她心底里那股安定稳定了下来。
隔天,清晨。
学习班结束,回到了村子里,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
拖拉机上挤满了疲惫但又神色振奋的人。
只有苏缓缓,依旧蜷缩在了角落,比去的时候还要沉默,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泥塑。
接下来的日子,苏缓缓以一种近乎苛刻的标准要求着自己。
她上工最早,收工最晚,脏活累活抢着干,不在抱怨,不在挑剔。
她的变化是明显的,大队干部私下议论:“苏知青,这回看来是彻底的转过弯来了。”
王婶子也跟沈兰音念叨:“最近没看到她往这边凑,路上碰见,头一低就过去了,倒像是怕了我们似的。”
就连一向看不顺眼她的知青们话都少了很多。
沈兰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里的疑惑却并没有消除,反而随着苏缓缓的这种过分的规矩跟低调而加深。
她太了解苏缓缓这种执拗到近乎偏执的性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