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完合作社的工场已经是傍晚,院墙外炊烟四起。
陈师傅用毛巾拍打着身上的竹屑,看向陆怀瑾跟沈兰音:“明天再仔细看几道关键工序,今晚就先休息吧。”
陆怀瑾跟沈兰音点点头,等离开工场时,陆怀瑾却带着沈兰音往另外一条道上走。
“你这是?”
陆怀瑾脚步一顿,神色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带你去看你父母。”
沈兰音脚步有略微的停顿,可很快,就又是若无其事的往前走去。
陆怀瑾目光落在沈兰音的身上,他声音里也带着安抚:“见到人就好,别的,慢慢来。”
沈兰音轻轻应了一声,却没有回头,她跟着陆怀瑾往前走去,近乡情怯,此刻她才真正体会到这个意思。
五年了,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她离开城里的那天,母亲不放心的嘱托,父亲不安的眼神,都让她在回想起来都无比心疼。
陆怀瑾带着她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的路,不远处的林场,亮起了几盏灯火,几排灰瓦房错落其间,房前屋后开垦出来的小块菜地,还有搭着豆架瓜棚。
沈兰音的脚步慢了下来,她认出了那扇窗。
窗台上摆放着一盆仙人掌,那是她小时候从路边捡回来,母亲嫌扎手不让养,父亲却找了个破碗盆栽下的。
陆怀瑾停下脚步,侧头看着她:“是哪儿?”
沈兰音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走近了,能够听到屋里传出收音机滋啦滋啦的声音。
窗户上的影子走动着,沈兰音站在那扇刷着油漆,漆皮剥落的木门前,抬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就在这个时候,门从里面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穿着洗的发白的蓝色褂子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她抬头,手中的水盆哐当一声掉落在了地上,水泼湿了门口。
沈兰音的声音哽在了喉咙里,沈母颤抖着手,似乎是想要去碰碰女儿的脸,却又缩了回去,只在围裙上用力擦着:“兰,兰音?”
“你怎么来了?”
她说完话,眼眶都红了。
此刻的屋内传来一阵疑惑的声音:“谁来了?”
沈母这才回过神,慌忙侧身:“快,快进来!你爸在里面!”
她说着话,又朝着屋内喊了一声:“是兰音,老沈,是女儿回来了!”
屋子里不大,一眼望得到头。
外面兼做厨房跟餐厅,砌着土灶,里面的门帘被掀开,一个戴着眼镜,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中山装,袖口被磨得起了毛边,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
沈父的目光落在了沈兰音的身上,他停顿了几秒,又看了一眼她身边站着的陆怀瑾,最后才缓缓道:“兰音?”
“爸。”
沈兰音喊了一声,鼻子发酸。
陆怀瑾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爸妈,我是兰音的丈夫,陆怀瑾。”
沈母这才注意到女儿身边这个高大沉稳的年轻人,看着他又看着女儿,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用围裙按了按眼角:“好,好,好,快进屋坐,屋子里乱,你们别嫌弃!”
她说着手忙脚乱的要去搬凳子,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还没吃饭吧?我这就去做。”
“妈,你别忙活了!”
陆怀瑾温声道:“我们自己带了干粮。”
沈父已经走到了桌边上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坐吧,你们能够来到这里,也算是你很辛苦了。”
气氛有些凝滞,沈兰音在父亲的对面坐下,看着父母比记忆中还要老的脸庞,沈兰音只觉得千言万语堵在了胸口。
陆怀瑾把手中的行李袋放在地上,拿出了里面的东西:“伯父,伯母,这是我跟兰音的一点心意。”
他打开,里面是俩罐麦乳精,一斤红枣,还有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
“听兰音说,伯父早年受过伤,所以怕冷,这条围巾厚实很多。”
沈母却连连摆手:“这,这太破费了,你们过日子也不容易。”
陆怀瑾却把东西轻轻推到了桌边:“应该的。”
沈父目光看向沈兰音跟陆怀瑾:“你们俩个人怎么会来这边?是有什么事情吗?”
“兰音,你跟小陆是怎么回事?李建军呢?”
沈父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沈兰音抿着唇,这一时半会之间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反而是沈母伸手拍了拍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这是在问女儿还是在问犯人呢?你总该让女儿好好想一想吧?”
沈父尴尬的笑了笑,看着眼前的沈兰音,他咳嗽了一声:“是我的错,抱歉。”
沈兰音摇摇头,很快就一一把这些年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沈母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的疼惜几乎是掩盖不住。
沈兰音笑盈盈的朝着母亲摇摇头:“我没事的,妈妈,都过去了。”
陆怀瑾也在这个时候拿出了一份盖着红章的介绍信,双手递给了沈父:“我们这次来邻市,是带着公社的任务,到工艺美术研究所跟竹木合作社学习考察的,这是公社的介绍信。”
沈父接过信,凑近灯光仔细的看了看,良久,这才把信轻轻放在了桌上:“好,公事要紧,学习考察市正经事。”
这句话就像是打开了一个缺口,沈兰音终于找到声音,把工坊订单与外商通信申请外出学习的事情轻声细语的讲了一遍。
沈母一直都挨着女儿坐,手轻轻地搭在了女儿的膝盖上,听得十分专注。
等沈兰音说完,屋子里都安静片刻,沈父这才把目光落在了陆怀瑾的身上:“你也是知青?”
“我不是,我是村子里的村民。”
陆怀瑾坐直了身体,看向沈父,他抿着唇,眼神里也带着几分认真:“伯父,我原本在村子里的成分不太好,是兰音她不嫌弃我,选择与我在一起,办理手工作坊,一起带着村民们改善生活,这才让我重新有了名声。”
“您放心,我也会好好照顾兰音,绝对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沈兰音坐在一旁也点点头,看着父母:“他对我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