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地区轻工局内。
陆怀瑾捏了捏手里已经有些发潮的汇报材料,再次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资料后,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生产指导室内,一位五十岁上下带着老花眼镜的干部,正埋头在一份文件上画着什么,头也没抬。
陆怀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平稳恭敬不是:“领导,您好,我是大队手工坊的陆怀瑾,想来向领导汇报一下我们手工坊的发展情况,也反映一点我们遇到的困难。”
那干部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没什么表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是关于竹编方面的问题吗?”
陆怀瑾点点头,腰背挺的笔直:“是的,领导。”
他把资料递上,那干部伸手接过,翻了翻,打量了他一下,没什么表情。
陆怀瑾心头猛的一沉,就听到那干部开口道:“这是不是应该集体协商解决?”
陆怀瑾声音有些干涩:“领导,您的意思是?”
那干部摘下老花眼镜,伸手揉了揉鼻子,露出了疲惫的状态:“今天,你来这里的打算,我也多多少少能够猜到一些,只不过你们的成绩资料上写的很清楚,我们也是看在眼里的。”
“小陆同志,发展社队企业,有一个重要原则就是一盘棋思想,要顾全大局。”
他说着话喝了口茶继续道:“你们大队先走了一步,取得了效益,这是好事,但好事就要想办法让他变成全公社,甚至全县的好事,技术捂在手里只富裕一个小集体,这不符合我们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的共享精神,最近公社企业班还有一些其他大队,都有反映说你们的技术壁垒太高,不利于整体发展。”
陆怀瑾只觉得喉咙发紧:“我们的技术,都是村民们,尤其是我爱人沈兰音同志,带着大家一点一滴摸索改良出来,投入了无数心血,也经历过失败,而且我们从未拒绝交流,公社之前组织的观摩,我们毫无保留,只是.......”
“只是什么?”
陆怀瑾开口道:“只是,有些冷色配方跟编织手法的核心技术是我们工坊赖以生存的条件,如果完全公开,模仿者一拥而上,粗糙烂制,不仅会扰乱市场,损害我们工坊的利益,更会砸了我们的招牌。”
干部听到这句话是摆了摆手,似乎不想深入讨论细节。
“你说的有道理,但上面的精神是鼓励协作,共同进步,这样吧,你们回去跟相关方面好好协商,拿出一个技能推广技术带动全局又能保护你们利益的方案。”
陆怀瑾听到这个话时,瞬间明白过来他们的态度。
他站起身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办公室的。
村子里,沈兰音在手工作坊内忙活,效率也确实比平时更高。
而这时,李叔匆匆忙忙从外面进来,凑到她耳朵边压低了声音:“兰音,果然有鬼!中午换班吃饭那会我有人看见李老六那混账带着两个生面孔,往后山那片最好的苦竹林子去了,看打扮不像是咱们本地人,其中一个还拎着像是装图纸的皮包。”
沈兰音眼神一凛:“看清楚往哪个方向去了吗?去了多久?”
“往鹰嘴崖那边去了,那片竹子最密,品相最好,去了得有个把小时了,估计还没出来。”
李叔说着,又道:“我让我侄子悄悄跟了一段路,怕被发现,没敢太近。”
沈兰音放下手中的提篮,拍了拍手上的竹屑:“李叔,你找两个绝对信得过,脚力好的,带上柴刀,根绳子跟我从黑风剑那条小路绕过去,堵在鹰嘴崖下来的必经之路上。”
“再让你侄子跑一趟,悄悄告诉大队长一声,就说发现可疑人物进山,怕是有偷伐或者搞破坏的,请他带人从正面上去看看,记住让你侄子别提李老六,只说生人。”
李叔立刻明白过来她的意图:“你是想要直接抓个现行。”
沈兰音听到这些话时点点头:“不是抓,是碰巧遇到。”
她眸色平静:“大队长出面,名正言顺,我们恰巧路过,合情合理,看看李老六带着什么人,在我们村子里搞什么名堂。”
黑风涧的小陆崎岖难行,平时少有村民走。
沈兰音带着李叔跟俩个精壮村民,一路前行,衣服被荆棘刮了几道口子也顾不上,她心底里的那股火,烧的比山路还灼人。
李老六竟然敢直接带着外人来打竹林的生意!
这片苦竹林,是他们竹编品质的基石之一,竹节长,韧性足,纹理细腻,若是被外人摸清楚了具体分布,生长情况,甚至.......
她都不敢细想,只是加快了脚步。
“赵干事说了,这片竹林的质量是关键,必须摸清楚具体面积,年生长量,还有土壤的情况,照片拍清楚点,尤其是溪边那几丛,竿子直的很。”
是李老六压着嗓门,又带着几分谄媚的声音。
“放心,李同志,我们厂里搞技术分析的,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这竹料确实不错,比我们之前看的几个地方强,要是能稳定供应,加上你们提供的.......”
沙哑的陌生男声顿了顿:“嗯,技术,仿制出类似产品应该问题不大。”
李老六笑盈盈道:“那就好,那就好!价钱方面......”
“价钱好说,赵干事那边也会关照,以后这边还得李同志你多照应,少不了你的好处。”
沈兰音躲在灌木后,指甲深深插进了手心的嫩肉里。
果然如此,不只是打听,是直接带着可能仿制他们产品的厂子技术员来勘察原料了,赵干事的手伸的比想象的还要长,还要黑。
就在这个时候,山道上传来了大队长中气十足的吆喝声:”前面什么人在咱们村的后山干什么呢?”
下面的交谈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慌乱跟低语。
沈兰音深呼吸了口气,给李叔他们使了个眼色,从灌木丛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业,装作刚刚路过的样子,沿着陡坡小心的往下走,正好迎面碰到了神色慌张的李老六跟其他俩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