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亲王府拢共一百七十余名下人,陶蓁头一回召集众人在前殿训话,竟有二十三人逾时未到,可见这王府的规矩已松弛到了何种地步。
王府护卫统领郑通,早得了陶蓁的吩咐,领着一众护卫守在殿门口。那些姗姗来迟的下人远远望见这阵仗,就晓得要不好,飞快的往前冲,好话说尽也进不去了。
待到瞧见竟还站着内务府的人,这群人更是吓得腿肚子发软,“噗通”一声齐刷刷跪倒在地,“求王妃开恩!求王妃饶过奴才们这一回吧!”
被退回内务府,说起来不过是轻飘飘一句话,可他们这辈子的前程就彻底毁了。
哪个府邸的主子会愿意要一个被撵回去的下人?
何况他们里头好些人是靠着背后主子的门路,才进了这福亲王府,如今差事没办成反倒要被遣返,下场可想而知。
此起彼伏的求饶声,顺着敞开的殿门飘进前院,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陶蓁端坐在上首,目光冷冷扫过阶下站得笔直的众人,“你们都是内务府精挑细选派来的,想来是受过严苛教导。我原以为你们该是些谨慎本分、安心当差的人,没成想竟是妖魔鬼怪横行,是规矩也没有,敬畏也没无。”
话音落,一百多号人齐刷刷跪了下去,一个个头埋大气也不敢喘。到了这个时候哪里还不明白,今日哪里是来领赏钱的,分明是王妃蓄势多日,终于要拿他们开刀了!
这把火,终究是烧起来了。
内务府主事魏曲,此刻腿肚子也在打颤。
当初奉旨为福亲王府选派人手,多少人挤破头来走他的门路,他收了好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些人进来。
万没料到,不过短短数日,就闹出了这么大的岔子。
他硬着头皮上前,刚想开口辩解,就被陶蓁打断了:“魏主事,坐下吧。”
陶蓁脸上瞧不出半分喜怒,“是非曲直总要掰扯明白。也好叫魏主事带他们回去时,他们不至于满口喊冤,说我这王府容不下人。”
“唐长史。”
陶蓁一声令下,唐长史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大步走到阶下站在了一众下人面前,也不含糊,“王爷与王妃大婚次日,典膳处采买生猪一头、羊三腔、鸡鸭各十五只、鸡蛋三百枚、蔬菜百斤,共计耗银三百两。”
“自那日起,此后每日采买的食材,皆是此数。昨日更甚,额外添购鲜鱼五十尾,又花费二十两纹银。”
典膳处那六个采买此刻早已面无人色,身子抖得像筛糠。
唐长史又将矛头指向了针线房:“针线房不过三日功夫竟用去各色绸缎十二匹、各色丝线半匣,采买剪刀十二把,还支取了珍珠宝石各二十颗……”
“府中各处的花盆摆设,短短三日,采买更换竟达两百盆,合计花费五百三十两纹银……”
随着唐长史将这几日各处的奢靡开销一一报出,阶下众人无不冷汗涔涔,后背的衣衫都被浸湿了。
他们甚至一点都不知道唐长史什么时候开始查的他们。
魏主事听得眼睛都要瞪出来了,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采买里头有油水,这是宫里宫外都心照不宣的事,便是御膳房采买也会多报些数目,再从商户那里捞点好处。
可谁能想到,这群人竟胆大包天到了这般地步!
就这点东西,竟敢报三百两?
陶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荣亲王府人丁兴旺,府中上下还比她这里多出几十,每月各处采买花销也不过两千多,不到三千两。
她这王府倒好,单是每日大灶的采买就要耗去三百两,其余各处更是争相攀比,是奔着让王府月花销上万两去的。
“皇上富有天下,膳食也不过是八菜一汤。我与王爷,平日里不过六菜一汤,你们灶上的倒是能耐,竟日日摆出十二道菜的排场,少一道都不肯上桌!”
她目光陡然锐利,“典膳,上前回话!”
那典膳在王府里也算个八品官,此刻却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连滚带爬地出列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
陶蓁冷冷发问:“你且说说,市面上一只活鸡,值多少银子?”
典膳声音发颤,结结巴巴地回道:“回……回王妃,市……市面上一只鸡,约莫三百文钱。”
“那十五只鸡,该是多少文?”
典膳慌了神,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竟是算不明白。陶蓁嗤笑一声,替他答了:“十五只鸡,四千五百文。”
她又接连发问:“那市面上一只鸭,又是多少?一腔羊肉,作价几何?十颗鸡蛋,又该值多少文钱?”
典膳满头冷汗,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哪里还答得上来。
陶蓁看向唐长史:“唐长史,你算给他听听。”
唐长史连算盘都不用,“杀好的猪一百二十斤,市价三十文一斤,合计三千六百文;羊肉一斤五十文,三腔羊约莫一百五十斤,合计七千五百文……”
一笔笔账目报下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典膳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待到唐长史算出所有食材加起来,总花费竟还不到三十两纹银时,他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晕死过去。
魏主事看得眼皮直跳,连看都不忍心再看那典膳一眼,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些人,可都是他亲手选来的,才进王府几天就敢做出这样的事,说轻一点是贪得无厌,说的严重些就是没将王爷放在眼里。
他这个主事,难辞其咎!
一想到皇上和皇后若是知晓此事后他的下场只觉得心头发凉,前程黯淡无光。
陶蓁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手里的账册,“我与王爷,每日早晚一碗燕窝,竟不知短短数日就用去了三斤燕窝。不知情的,怕还要以为我与王爷是顿顿拿燕窝当饭吃!”
“都给我说说,到底是谁给你们的胆子,让你们这般肆无忌惮地蛀空王府?!”
“王妃饶命!王妃饶命啊!”
典膳再无半分辩驳之力,只能一下下重重磕着头,哭嚎着求饶。
大灶上那二十多号人,一个个满面油光,此刻皆是满脸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