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龙门墟的雪染成了血红色,像一块被打翻的胭脂盘。陈观棋扶着罗烟靠在断墙后,看着地脉先生的身影出现在崖边,突然觉得眼睛像被雪光刺了下,涩得发疼。
地脉先生还是老样子,青布道袍的下摆沾着泥污,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桃木杖却笔直如松。他没有看被守阵兽围在中间的黑袍人,反而先朝陈观棋这边望过来,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师父……”陈观棋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有团棉花堵着。他总觉得这场景不真实,就像上次在梦里,地脉先生也是这样笑着站在崖边,可醒来只有冰冷的石壁。
黑袍人显然也懵了,罩在头上的兜帽滑落,露出张布满疤痕的脸。他看着地脉先生,又看看被守阵兽撕碎的衣袍碎片,突然发出刺耳的笑:“不可能!你明明被困在锁魂塔的最底层!那塔用万年玄铁浇筑,你怎么可能……”
“万年玄铁?”地脉先生弯腰捡起块玄铁碎片,用桃木杖敲了敲,“你说的是用炼废的玄铁边角料拼的那座?倒是难为你,被骗了这么多年还当宝贝。”
陈观棋这才注意到,地脉先生袖口露出的皮肤下,有圈淡淡的红痕——那是玄铁勒出的印记,只是颜色浅得像快褪尽的晚霞。他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师父让他去后山埋的那坛“醉龙液”,当时只说是酿酒,现在才明白,那酒里掺了能软化玄铁的蚀骨草汁。
黑袍人还在嘶吼:“我的线人明明说你灵力尽失!说你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
“哦,你说的是三长老啊。”地脉先生用桃木杖指了指黑袍人脚边的具尸体,“他现在应该在那边的雪堆里,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陈观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雪堆里果然露出半只戴着玉扳指的手——那扳指他认得,是三长老从不离身的物件。原来师父早就开始布局,所谓的“被困”,不过是引蛇出洞的诱饵。
“擒住他!”地脉先生一声低喝,守阵兽突然调转方向,像黑色的潮水般扑向黑袍人。这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巨兽,此刻乖得像家养的犬,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陈观棋这才发现,地脉先生的桃木杖顶端,刻着个极小的“令”字——那是灵衡会最高统领的印记,只有历任首领才能拥有。他一直以为师父只是个闲散的阵法师,却没想到……
“傻站着干什么?”地脉先生已经走到他面前,用桃木杖轻轻敲了敲他的膝盖,“不是总吵着要学‘地脉归流’吗?再愣着,我可就忘了怎么教了。”
陈观棋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下来,砸在雪地上,瞬间冻成了小冰晶。他想说话,可嘴像被冻住了,只能看着师父眼角的皱纹——比三个月前深了些,却比记忆里任何时候都清晰。
“哭什么?”地脉先生笑了,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指尖带着熟悉的暖意,“我不是说过,等你能独自破了锁灵阵,就教你最后一招吗?现在可不是哭鼻子的时候。”
他转身看向被守阵兽按在地上的黑袍人,桃木杖在那人颈后一点,黑袍人立刻像被抽走了骨头,软瘫在地。“灵衡会这代首领,倒是比上一代蠢多了。”地脉先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以为偷了半卷《地脉秘录》就能妄动龙脉?也不想想,那秘录的后半卷,是我故意让他偷走的。”
陈观棋这才恍然大悟。难怪黑袍人布的阵总有些眼熟,那些看似精妙的符文里,藏着好几处致命的破绽——那是师父教他辨认过的“诱敌纹”,专门用来引对手踏入更深的陷阱。
“师父,您……”
“先处理后事。”地脉先生打断他,桃木杖指向远处的结界,“白鹤龄,带罗烟去那边的温泉疗伤,那泉眼通着地脉,能化掉她体内的寒毒。陆九思,你去清点灵衡会的残余势力,记住,留活口。”
两人领命而去,守阵兽叼着黑袍人跟在后面,庞大的身躯竟没在雪地上留下太深的脚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幅流动的水墨画。
陈观棋扶着断墙站起来,看着地脉先生用桃木杖在雪地上画出阵纹。那些纹路刚落下就沉入地面,远处的锁灵阵残骸突然开始震动,碎块像有了生命般往中间聚拢,慢慢拼出座完整的石碑,上面刻着“龙门墟”三个大字,笔锋苍劲,带着股镇压万物的气势。
“这才是真正的龙门墟结界。”地脉先生拍了拍石碑,“以前那座是幌子,用来藏这碑的。”他转过身,眼神变得郑重,“观棋,你记好,地脉归流不是杀招,是守护的法子。”
他握住陈观棋的手,将桃木杖交到他手里。杖身传来滚烫的温度,像有股暖流顺着手臂往丹田涌。“感受地脉的呼吸,”师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它在土里,在石中,在雪下的每一寸地方。你要做的,不是命令它,是和它商量。”
陈观棋闭上眼睛,果然感觉到无数细微的震动——那是地脉在流动,像脉搏,像呼吸。他想起之前强行借阳气时的撕裂感,再对比此刻的温润流动,突然明白了师父说的“守护”是什么意思。
“好了。”地脉先生松开手,夕阳的金光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龙门墟的事了了,但灵衡会的根还没除干净。”
陈观棋握紧桃木杖,杖身的温度让他心里踏实。“师父,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地脉先生望向雪山深处,那里的云层翻涌,像藏着无数秘密。“去昆仑墟。”他的声音里带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有些账,该和他们算算了。”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光落在石碑上,“龙门墟”三个字突然亮了起来,随即又归于沉寂。陈观棋看着师父的背影,突然觉得,之前经历的所有凶险,都只是序幕。真正的守护之路,才刚刚在脚下展开。雪风吹过,带着远处温泉的雾气,也带着即将到来的风暴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跟上了地脉先生的脚步,桃木杖在雪地上敲出沉稳的节奏,像在为新的征途,敲响第一声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