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A市的街头巷尾开始点缀起星星点点的节日装饰,空气里似乎都浮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岁末的松弛与期盼。景盛集团总部大楼里,气氛却一如既往地严谨高效,只是在一些年轻员工的脸上,能看出对即将到来的长假的隐隐期待。
周五下午,张景琛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推开,高文博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与二十多年前那个初出茅庐、做事一板一眼的年轻助理相比,如今的高文博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鬓角也掺杂了几丝不易察觉的银白,但身形依旧挺拔,气质愈发沉稳干练。他是集团里少数几个可以不经过秘书通报、直接进入张景琛办公室的人之一。
“张董,这几份是明年一季度几个重点项目的预算批复,需要您最终签字。另外,城东科技园区的合作协议最终版法务部已经审核完毕,电子版发您邮箱了。”高文博将文件放到宽大的办公桌上,声音清晰平稳。
张景琛点点头,接过文件,目光扫过关键条款,一边看一边随口问:“思语学校那边,最近有什么新消息吗?上次听雨桐说,她参加的那个艺术疗愈项目志愿者申请,好像通过了初步筛选?”
高文博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是,小燕昨天还跟我念叨呢,说思语那丫头兴奋得不得了,这几天一有空就查资料,还自己设计了几套适合不同年龄特殊儿童的美术活动方案,说等寒假回来要去雨桐姐那儿‘交作业’。年轻人有这份心,很难得。”
“随她妈。”张景琛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笔锋遒劲,“思远呢?这周末还去研发部?”
“去,雷打不动。带他的刘工夸他好几次了,说这小子肯钻,有想法,就是有时候太天马行空,得往回拉一拉。”高文博笑着说,语气里带着长辈对出色晚辈的欣赏。
张景琛将签好的文件递还给高文博,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目光落在眼前这位跟了自己近二十年的得力助手脸上。他忽然发现,高文博眼下的淡青色似乎比前阵子明显了些。
“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张景琛问,语气不是上司对下属的询问,而是老友间的关心,“几个大项目接连收尾,年终盘点又杂,不行就多调几个人到你那边。”
高文博接过文件,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词句,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张景琛,那眼神里有一种下了某种决心的郑重。
“张董,其实……我今天来,除了这些文件,还有件关于我自己的事,想跟您聊聊。”高文博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吐字依然清晰。
张景琛神色微动,坐直了身体,做了个“坐下说”的手势。
高文博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文件轻轻放在膝上,双手交握。窗外的冬日天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
“我算了一下,到明年年中,我就满五十五了。”高文博开口,语气很平缓,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跟在您身边,从助理到现在,快二十年了。这些年,承蒙您信任、栽培,让我有机会参与、见证景盛一步步走到今天,我个人也收获、成长了太多。这份知遇之恩,我一辈子记在心里。”
张景琛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深邃的眼眸注视着他,等待下文。
高文博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所以,在集团运营越来越平稳,新的管理梯队也日渐成熟的时候,我想……是时候考虑一下我自己的下一步了。”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自己的计划,“我打算,在五十五岁生日后,正式从集团副总裁的职位上退下来,提前退休。”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城市背景音模糊地传来,更衬得室内的寂静。张景琛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惊讶,但交握放在桌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了一下。
提前退休。对于高文博这样正值经验、能力巅峰期的高管来说,这个决定并不常见。
“为什么?”张景琛问,声音平稳,没有质疑,只有探究,“是身体原因?还是觉得……有什么别的考虑?”他了解高文博,这不是一个会因一时疲惫或压力就退缩的人。
高文博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有些感慨、又有些释然的笑容:“身体还好,定期体检,没啥大毛病。压力肯定有,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主要是我自己……想换种活法了。”
他放松了坐姿,眼神望向窗外鳞次栉比的楼宇,声音里多了些温暖的底色:“小燕的花店,现在基本稳定了,她一直念叨着想在城郊弄个小花园,种点稀奇的花草,过点慢悠悠的日子。儿子也上高中了,正是关键时候,性格有点像我年轻时,闷,话不多,我陪他的时间实在有限。前阵子他月考进步挺大,我问他想要什么奖励,他想了半天,说‘爸,你能不能周末别接工作电话,咱俩去看场球赛?’我当时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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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回视线,看向张景琛,目光坦诚:“景琛哥,跟您说实话,钱,我这辈子是够花了。职位、成就感,这些年我也体会得差不多了。现在,我就想多匀点时间给家里,陪陪小燕,管管儿子,也捣鼓点自己一直有兴趣却没时间弄的东西。比如,我前年不是偷偷报了个茶艺班吗?学了一半就搁下了。还有摄影,以前您总说我给您拍的活动照构图死板,我也想好好学学。”
他说着这些生活里最朴素平凡的愿望时,眼里有光,那是一种卸下重担、奔向新生活的向往之光。张景琛静静地听着,胸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感慨,但更多的,是理解,甚至是一丝隐约的羡慕。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仿佛昨天,高文博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一丝不苟地记录行程、提醒日程的年轻助理;一转眼,他们都已步入人生的中场,开始思考什么是真正重要的,开始规划“后半程”的风景。
“想好了?”张景琛问,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想了很久了。”高文博郑重地点头,“不是一时冲动。我也观察了很久,咱们现在这批中层,有几个苗子很不错,像战略部的赵峰,运营部的林薇,都是能独当一面的。未来这一年,我会把手上核心的工作逐步移交,重点带带他们,确保我离开后,我这一摊子事能无缝衔接,平稳过渡。这一点,您放心,我一定站好最后一班岗。”
他的安排周到而负责任,一如他这二十年的作风。张景琛知道,高文博提出这个决定,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并且已将后续影响都考虑清楚了。
沉默再次笼罩下来。张景琛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高文博,望着脚下这座他们共同奋斗了二十年的城市。夕阳正在西沉,给天际线染上金红的余晖,壮观又带着一丝暮色将至的苍茫。
“文博,”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时光沉淀下的慨叹,“你跟我,快二十年了。景盛有今天,你功不可没。说舍得,那是假话。”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高文博脸上,那眼神里有欣赏,有信任,更有一种超越上下级的情谊,“但你说得对。人到了这个年纪,是该想想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了。陪家人,发展点兴趣,过点清闲日子,这比什么都强。你能想明白,我为你高兴。”
高文博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似有水光一闪而过,他站起身,想说什么,张景琛却抬手止住了他。
“感谢的话,不必多说。咱们之间,用不着这个。”张景琛走回办公桌后,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果断,“你的退休待遇,我会亲自安排,必须对得起你这些年的付出。集团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功臣。”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却是发自内心的笑意:“不过,退休了也别想彻底清闲。景盛顾问委员会的名誉主席,我给你留着。不坐班,不处理具体事务,但集团遇到大事,或者我想找人喝喝茶、聊聊天、听听意见的时候,你可得随叫随到。就当是……换个身份,继续看着咱们打下的这片江山。”
这话里的信任和挽留,是以一种更轻松、更尊重的方式表达的。高文博知道,这不仅仅是客套,更是张景琛对他能力和情谊的最高认可。一个随时可以回来喝茶聊天的“顾问”,比一个固定的职位,更能体现他在张景琛心中无可替代的位置。
“景琛哥……”高文博的声音有些哽,他用力点了点头,“我一定随叫随到。只要您不嫌我啰嗦,不嫌我观念落伍。”
“落伍什么?姜还是老的辣。”张景琛难得地开了句玩笑,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他重新坐下,“具体的时间节点和交接方案,你弄个详细的计划出来,咱们一起定。不急,还有大半年,慢慢来。这一年,你也多带带年轻人,把你这身本事,多传下去点。”
“我明白。”高文博也笑了,那笑容里是卸下心头重负后的轻松和明亮,“您放心。”
夕阳的余晖渐渐收尽,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张景琛没有开灯,两人就在这渐浓的暮色里,又随意聊了几句家常,说了说孩子,说了说陈小燕那个花园的规划。
高文博离开时,脚步比来时似乎轻快了些。张景琛独自坐在渐渐暗下去的办公室里,没有动。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流光勾勒出现代都市冰冷而繁华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他决定让高文博独立负责第一个重要项目时,那个年轻人紧张又兴奋、彻夜准备方案的样子。想起他们一起熬过的无数个通宵,一起应对过的数次危机,一起为某个重大决策成功而举杯的瞬间……那些并肩作战、筚路蓝缕的岁月,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时间啊,真是最无情又最奇妙的东西。它带走青春,却也沉淀下最厚重的信任与情谊;它催人向前,也终将让人学会停下脚步,回望来路,珍惜眼前。
高文博选择了他的“下一程”,而他,张景琛,也有自己即将奔赴的“下一程”——那个关于银婚的秘密旅行,那个需要更多时间陪伴家人的新阶段。他们都在时光的河流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下一段航行的方向和节奏。
夜色完全降临,张景琛才缓缓起身,按亮了桌边的台灯。温暖的光晕驱散了室内的昏暗。他拿起手机,给李雨桐发了条信息:“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回去。”
然后,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该回家了。那里有等他吃饭的家人,有温暖的灯火,也有他们共同经营、并将继续携手走向的、充满烟火气却无比珍贵的,往后余生。而老友的告别与新篇,不过是这漫长人生路上,又一个值得铭记与祝福的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