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个周五下午,阳光正好。李雨桐在工作室的办公室里修改一份设计稿,窗外的玉兰已经冒出了毛茸茸的花苞。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家庭群的消息。
她点开,看到思远发了一张照片——一个厚厚的国际快递信封,封面上是某所世界知名大学的校徽。
紧接着又一张照片:另一所顶尖理工院校的标志。
没有文字,只有两个信封的特写。
李雨桐握着手机的手轻轻颤抖起来。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她退出微信,直接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妈。”思远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李雨桐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压抑的颤抖。
“收到了?”她问,声音也跟着发颤。
“嗯。”思远顿了顿,“两所都收到了。刚送到楼下快递柜,我取了。”
“打开看了吗?”
“还没。”思远说,“我想……等你们一起。”
李雨桐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深吸一口气:“你在家?”
“在。爸也在。”
“等我。”她说,“我马上回来。”
挂掉电话,她甚至来不及跟助理交代什么,抓起外套和包就往外走。电梯下行的时候,她看着镜面里自己发红的眼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思远刚上小学时,拿着第一张满分的数学试卷跑回家的样子。那时他小脸兴奋得通红,把试卷举得高高的:“妈!我考了一百分!”
时间真快啊。那个小小的男孩,如今已经要飞向世界了。
别墅里,思远坐在客厅沙发上,两个快递信封并排放在茶几上。他坐得笔直,眼睛紧紧盯着那两个信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这个小动作遗传自父亲。
张景琛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份文件。看到茶几上的信封,他脚步顿了顿,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
父子俩都没说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紧张吗?”张景琛忽然开口。
思远转头看父亲,诚实地点点头:“有点。虽然自我感觉面试和材料都不错,但……毕竟是这两所学校。”
张景琛看着儿子。思远长大了,肩宽了,下颌线硬朗了,眼神里有成年人的沉稳,但此刻还残留着少年人的忐忑。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谈成重要合作的样子——表面镇定,手心都是汗。
“尽人事,听天命。”他说,“你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
思远点头,目光又落回信封上。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李雨桐推门进来,连鞋都没换好就快步走进客厅。看到茶几上的信封,她脚步停住了。
“妈。”思远站起身。
李雨桐走过来,先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那两个信封。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个信封上的校徽,指尖微微发颤。
“开吧。”张景琛说。
思远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一个信封。很厚。他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录取通知,白纸黑字,简洁有力。
他看了几秒,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录取了。还有校长奖学金。”
李雨桐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捂住嘴,说不出话。
思远放下第一份,拿起第二个信封。这个薄一些。他打开,抽出信件。同样是录取通知,不同的是,这封信里还附了一封来自招生官的个人信件,提到对他的机器人项目印象深刻。
“也录了。”思远的声音有些哽咽,“也有奖学金。”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李雨桐一把抱住儿子,哭出了声。张景琛站起身,走到他们身边,伸手揽住妻子和儿子。他的手臂很有力,把两个人都圈进怀里。
思远把脸埋在母亲肩上,肩膀轻轻抖动。这个一向冷静、理性的男孩,在这一刻终于卸下了所有镇定,任由眼泪流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李雨桐先松开手。她抹着眼泪,又哭又笑:“我得……我得告诉爸妈。”她说着就要拿手机。
“等等。”张景琛说,“晚上叫他们过来吃饭吧,当面说。”
“对,对。”李雨桐点头,“我这就去买菜,做思远爱吃的。”
“妈,不急。”思远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睛还红着,“先坐会儿。”
一家三口重新在沙发上坐下。两个录取通知书摊在茶几上,在午后的阳光下,纸张显得格外耀眼。
李雨桐拿起其中一份,仔细地看,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字迹。她想起思远初中时那个不眠不休做机器人的夜晚,想起他高中时满桌的竞赛资料,想起他申请季的焦虑和坚持。
“真好啊。”她轻声说,眼泪又涌上来。
张景琛拿起另一份看。这两所学校都是世界顶尖的工程学院,能拿到其中一份录取已是不易,思远拿到了两份,还有奖学金。他知道儿子付出了多少。
“想好去哪所了吗?”他问。
思远摇头:“还没。两所各有利弊,我想再仔细研究一下课程设置和教授方向。”他顿了顿,“爸,妈,我想……去那所在加州的。他们的机器人实验室和业界合作更紧密,而且气候也好些。”
“你自己决定。”张景琛说,“我们支持你。”
李雨桐点头:“对,你自己选。这是你的人生。”
思远看着父母,心里涌起巨大的暖意。他知道很多同学在选校时要和父母激烈争论,但他的父母,总是给他最大的信任和自由。
傍晚,四位老人陆续到了。周桂芬一进门就问:“桐桐电话里神神秘秘的,说有大喜事,什么事啊?”
思远把两个录取通知书拿出来,放在餐厅桌上。
空气凝固了几秒。
王秀兰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外孙的手:“思远,这是……这是录取了?”
“嗯。”思远点头,“两所都录了。”
李建国戴上老花镜,凑近看那些英文信件。他虽然看不懂,但认得那几个大学的标志——电视新闻里常出现。
“好,好啊!”老人激动得声音发颤,“咱们老李家,也出留洋的了!”
周桂芬已经擦起了眼角。她看看录取信,又看看孙子,伸手摸摸他的头:“好孩子,真争气。”转头对张建军说,“跟你年轻时一样,有出息。”
张建军背着手,故作严肃地点头,但眼角的笑意藏不住:“不错,没给张家丢脸。”
晚餐格外丰盛。李雨桐做了思远最爱吃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还包了饺子,说是“上车饺子下车面”,虽然离出发还早,但先讨个吉利。
饭桌上气氛热烈。老人们轮流给思远夹菜,碗里堆成了小山。思远来者不拒,吃得嘴角都是油。
酒过三巡,张景琛端起酒杯。他今天破例喝了点红酒,脸颊微红。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思远。”张景琛看着儿子,声音沉稳有力,“今天是你人生中重要的日子。这两份录取通知书,是对你过去十几年努力的最好回报。我和你妈妈,为你骄傲。”
思远坐直身体,认真听着。
“但爸爸想跟你说,”张景琛顿了顿,“录取通知书是对过去的认可,更是新征程的开始。从现在起,你要真正离开家,一个人去面对世界了。”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你选的这条路,是科技之路。这条路会走得很快,很前沿,也很容易让人迷失。”张景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所以爸爸想嘱咐你几句话。”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第一,无论你未来在技术上走得多远,都不要忘记技术是为人服务的。再先进的算法,再精密的机器,最终都要回归到改善人的生活、解决人的问题上。”
“第二,要保持对人文的关怀和对伦理的思考。科技是工具,工具没有善恶,但用工具的人有。你要时刻记得自己为什么而学,为什么而做。”
“第三,”他看着儿子的眼睛,“走得再远,家永远是你的后盾。累了,难了,想回来了,家里永远有你的房间,有热饭,有等你的人。”
张景琛说完,端起酒杯:“最后,爸爸祝你前程似锦,但更祝你永远记得来处,记得初心。干杯。”
思远的眼睛红了。他站起身,双手端起自己的饮料杯,郑重地说:“爸,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谢谢你们。你们的话,我记住了。”
杯子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李雨桐在桌下紧紧握住丈夫的手。她的手在颤抖,但心里满是温暖。她看着儿子,那个曾经在她怀里咿呀学语的小婴儿,如今已经要展翅高飞了。不舍,但更多的是骄傲。
饭后,一家人移步客厅。思远被老人们围着问东问西:学校在哪,什么时候开学,要带什么东西。他耐心地回答,脸上带着笑。
李雨桐和张景琛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
“真快啊。”李雨桐轻声说,“感觉昨天他还在上小学。”
“嗯。”张景琛揽住她的肩,“孩子们长大了,我们老了。”
“不老。”李雨桐靠在他肩上,“我们还年轻着呢。等思远毕业,思语也差不多稳定了,我们就真能退休了,去做想做的事。”
张景琛笑了:“想去哪?”
“哪儿都行。”李雨桐说,“有你在就行。”
窗外,夜色渐深。别墅里灯火通明,笑声阵阵。
思远趁着大家聊天的间隙,悄悄拍了张照片——四位老人坐在沙发上,父母站在窗边相拥,茶几上是那两份录取通知书。
他把照片发在家庭群里,配文:“最好的礼物,是家。”
很快,思语也发来了视频请求。她在学校宿舍,背景是凌乱的画架,脸上还沾着颜料:“哥!太棒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思远把手机转向客厅,让妹妹看这一屋子的热闹。思语在那头尖叫:“我也要回去!等我毕业展结束马上回!”
视频挂断后,思远走到窗边,站到父母身边。窗外是熟悉的庭院,枫树已经冒出了新芽。
“爸,妈。”他忽然开口,“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一直相信我,支持我。”
李雨桐转身抱住儿子,脸埋在他肩上:“傻孩子,跟爸妈说什么谢。”
张景琛也伸出手,揽住妻子和儿子。三个人的影子在灯光下叠在一起,很长,很暖。
夜更深了。老人们陆续去客房休息。思远回到自己房间,把那两份录取通知书小心地收进文件夹。他没有立刻睡,而是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认真比较两所学校的课程设置。
楼下,李雨桐和张景琛还在客厅。茶几上散落着瓜子壳,空气里还残留着饭菜香和酒气。
“真好啊。”李雨桐又说了一遍,靠在丈夫肩上。
“嗯。”张景琛应着,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时钟滴答,听夜色流淌。心里有骄傲,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对未来无限的、温暖的期待。
孩子要飞了。但他们知道,无论飞得多高多远,那根线永远牵在家里。
而家,永远在这里,亮着灯,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