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机场,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地面上铺开一片金色。李雨桐推着行李箱,脚步有些轻快。张景琛走在她身边,手里只拎着一个简单的公文包——这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出差不带笔记本电脑。
值机柜台前,工作人员接过他们的护照,微笑着说:“张先生,张太太,祝你们旅途愉快。”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李雨桐心里轻轻一颤。旅途。他们真的要去旅行了,没有工作电话,没有紧急邮件,没有必须处理的文件。纯粹的,只属于两个人的旅行。
过安检时,张景琛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赵启明。李雨桐看到他微微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启明……嗯,在机场……你说……好,按你的想法办……不用再问我了,你决定就行……好,一路平安。”
挂了电话,张景琛对上妻子询问的目光。
“项目上的事。”他解释,随即又补充,“启明说按流程需要我确认,我跟他说以后这些事他自己定。”
李雨桐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慢慢来。你也要给他时间适应,他自己也要时间建立信心。”
“我知道。”张景琛点头,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从现在开始,除非家里急事,否则不接工作电话。”
登机口已经开始排队。他们买的是头等舱票,张景琛说既然要放松,就彻底放松。坐在宽大的座椅上,空姐送来热毛巾和香槟。
“张先生,张太太,欢迎登机。飞行时间两小时十五分钟,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们。”
李雨桐接过香槟,抿了一小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微甜。她看着窗外,飞机缓缓滑行,机场的塔楼、跑道、远处停着的其他飞机,都在晨光中显得清晰明亮。
飞机开始加速,然后猛地抬头,冲上天空。失重感传来,李雨桐下意识地抓紧扶手。张景琛的手覆上来,温暖有力。
“紧张?”他问。
“有点。”李雨桐诚实地说,“很久没坐飞机了。”
上次坐飞机还是三年前,去参加一个行业论坛。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演讲稿和要见的客户,根本没心情看窗外。
飞机平稳后,空姐送来早餐。简单吃过,李雨桐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皮质笔记本。深棕色封面,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这是什么?”张景琛问。
“你猜。”李雨桐笑着翻开。
笔记本里是张景琛的字迹。工整,有力,一丝不苟。第一页是行程表,日期、航班、酒店、行程安排,列得清清楚楚。
往后翻,每一页都是他们要去的地方的介绍。不是网上随便打印的攻略,而是他手写的——这个地方有什么特色,附近有什么好吃的,要注意什么,甚至还有他标注的“雨桐可能会喜欢这个”“这里拍照好看”。
李雨桐一页页翻着,眼眶慢慢红了。
在某个北欧小镇的介绍页,他写着:“极光观测点,要穿厚衣服。雨桐怕冷,得准备暖宝宝。”
在某个博物馆的页面,他标注:“周一闭馆,注意安排时间。雨桐喜欢印象派,二楼有莫奈的画。”
还有一页,是他手绘的简单地图,标注着酒店到各个景点的路线,旁边写着:“走路十五分钟,可以慢慢逛。累了就打车。”
最让她动容的是最后一页,空白的,只写着一行字:“银婚旅行,纪念我们在一起的二十五年。不求看遍风景,只求和你一起,慢慢走,好好看。”
李雨桐抬起头,看着身边的男人。他正看着窗外云海,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温和。这个男人,这个曾经在商场上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男人,为了这次旅行,悄悄准备了这样一个笔记本。
“什么时候做的?”她轻声问。
张景琛转过头:“这两个月。晚上你在书房画画的时候,我就在客厅弄这个。”
“查了很多资料吧?”
“嗯。”他承认,“不太会做攻略,问了好几个人,还让秘书帮忙查了些信息。不过大部分是我自己整理的。”
李雨桐合上笔记本,抱在胸前。皮质封面贴着心口,暖暖的。
“谢谢。”她说,“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之一。”
张景琛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二十五年了,总得有点表示。”
飞机开始下降。透过舷窗,能看到熟悉的城市轮廓。A市,他们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但这一次回来,不是回家,而是旅行。
取完行李,打车前往市区。张景琛订的酒店在市中心,但不是他们常去的那几家商务酒店,而是一家老牌精品酒店,有百年历史,装修典雅。
房间在顶层,有个小阳台。放下行李,李雨桐走到阳台边。下面是繁华的街道,车流如织,行人匆匆。这个角度看去,城市熟悉又陌生。
“累吗?”张景琛走过来,“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累。”李雨桐摇头,“我想……去看看那条街。”
张景琛明白她说的是哪里。他看看表:“现在去?下午人可能会少些。”
“现在就去。”
没有叫车,两人步行出门。五月的A市,天气正好,不冷不热。街道两旁梧桐树新叶嫩绿,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二十五年过去,城市变化太大了。很多老建筑拆了,盖起了新楼;很多小街巷拓宽了,成了主干道;很多熟悉的店铺不见了,换成了连锁品牌。
“是这边吗?”李雨桐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有些不确定。
张景琛也环顾四周。他记忆力很好,但眼前的景象和记忆中完全不同。那条窄窄的、下雨天会积水的街道,现在成了宽敞的双向四车道。路边的小卖部、复印店、面馆,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时尚的咖啡馆、精品店、写字楼。
“应该是这个位置。”他指着一个方向,“我记得那边原来有个邮局,现在变成银行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李雨桐努力在脑海中还原当年的景象——那个大雨天,她抱着被淋湿的设计稿蹲在路边,绝望地哭泣。然后一辆黑色的车停下,他走下来,捡起她的设计稿……
“这里。”张景琛忽然停住脚步。
他们站在一家花店门口。花店装修得很精致,玻璃橱窗里摆满了各色鲜花。门口有张小桌子,摆着盆栽和园艺工具。
“确定吗?”李雨桐问。
“确定。”张景琛指着花店旁边的一条小巷,“你看那条巷子,还在。当年我就把车停在巷口旁边,因为前面堵车。”
李雨桐看着那条小巷。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墙面爬着爬山虎,确实还保留着老城区的样子。
她慢慢走到花店门口的位置,闭上眼睛。
二十五年前的画面涌上来。大雨倾盆,她浑身湿透,蹲在这里,怀里抱着湿漉漉的设计稿。雨声很大,几乎盖过了她的哭声。然后雨停了——不,不是雨停了,是有人撑伞遮住了她。
她睁开眼睛,看到张景琛正看着她,眼神温柔。
“就是这里。”她轻声说。
张景琛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人并肩而立,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明媚,行人匆匆,没有人知道二十五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
“变化真大。”李雨桐感慨。
“嗯。”张景琛说,“连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李雨桐转头看他,“你还在我身边。”
张景琛握住她的手。二十五年前,他在这里捡起她的设计稿,也捡起了她的人生。二十五年后,他们手牵手回到这里,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却是完全不同的心境。
花店的门开了,一个年轻女孩抱着一桶鲜花出来,看到他们,礼貌地笑笑:“两位需要买花吗?”
李雨桐看看那些鲜花,又看看张景琛,忽然笑了:“买一束吧。”
她挑了一束简单的白色百合,张景琛付了钱。女孩细心包装好,递给她:“祝你们今天愉快。”
抱着花,两人继续往前走。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地走,看街景,看行人,看这个他们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走到一个街心公园,李雨桐提议进去坐坐。公园不大,但有长椅,有树荫,有老人下棋,有孩子玩耍。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李雨桐把花放在膝上,百合的清香淡淡飘散。
“还记得那天你跟我说的话吗?”她忽然问。
张景琛想了想:“哪句?”
“你说:‘我缺个生活助理,负责做饭、打扫,月薪一万,包吃住。另外,你的设计稿,我买了,给你五万定金。’”李雨桐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然后笑了,“语气冷冰冰的,像在谈生意。”
张景琛也笑了:“那时候确实就是谈生意的心态。看你设计稿不错,人又正好需要帮助,就提出了那个方案。”
“但对我来说,那是救命稻草。”李雨桐轻声说,“那天我以为人生已经完了。工作没了,婚离了,钱被抢了,浑身湿透蹲在路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然后你出现了。”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虽然你态度冷冰冰的,但给了我一个选择。一个可以活下去的选择。”
张景琛握紧她的手:“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我没有堵车,如果没有看到你的设计稿,如果我直接开过去了……我们会错过。”
“但你没有。”李雨桐看着他,“你没有开过去。”
“幸好。”张景琛说,“这是我一生中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远处有孩子的笑声,有鸟叫声,有城市隐隐的喧嚣。
但在这个小小的公园长椅上,时间仿佛静止了。
李雨桐靠上张景琛的肩膀。他的肩膀宽厚,温暖,是她二十五年来的依靠。
“景琛。”
“嗯?”
“谢谢你。”她说,“谢谢那天你没有开过去,谢谢你捡起我和我的人生,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二十五年。”
张景琛侧过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愿意跟我走,谢谢你这二十五年的陪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百合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阳光温暖,微风轻拂。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手握着手,肩并着肩。二十五年的光阴在这一刻重叠——从那个大雨滂沱的初遇,到这个阳光明媚的银婚。
一切始于这里。
而幸福,将延续至远方,至更远更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