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十二月底,冬至刚过,香江的空气中已能嗅到一丝湿冷的年尾气息。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九龙城上空。
陈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走出西九龙总区,活动了一下手脚,发动车子离开了警署。
车子刚驶出总区停车场没多远,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在挡风玻璃上。
香江的冬天也会下雨,只是雨水少了一些。街道在骤雨中变得朦胧,行人匆匆躲避。
陈墨放缓车速,车子拐过熟悉的街角,东南中学那熟悉的校门在雨帘后映入眼帘。学校早已放学,门口空荡,只有几盏路灯在雨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就在陈墨准备驶过时,眼角余光瞥见校门旁一家早已打烊的文具店窄小屋檐下,蜷缩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单薄身影。
那人抱着书包,正望着瓢泼大雨发愁,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模糊,但陈墨仍旧一眼认了出来。
他轻轻踩下刹车,将车子缓缓停靠在路边,摇下了副驾驶的车窗。
“朱婉芳?”
屋檐下的女孩转头望来,雨水溅湿了她的刘海和肩头。看清车里的人时,她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惊讶、喜悦,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陈…陈警官?”
“雨太大了,上来吧,我送你回家。”
朱婉芳犹豫了不到一秒,便低头说了声“谢谢”,抱着书包,小跑着冲过几步雨幕,拉开车门钻了进来。
关好车门,朱婉芳略显拘谨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小心地将湿了的书包放在膝上,又悄悄拉了拉有些皱的校服,似乎想要掩饰自己的狼狈。
“系好安全带。”陈墨提醒了一句,重新发动了车子。
车厢内一时有些安静,只有雨刷规律的摆动声和引擎的低鸣。
“最近还好吗?那些人,没有再骚扰你吧?”陈墨目视前方,随口问道。
朱婉芳连忙摇头,声音清晰了许多:“没有了。自从…自从潇洒哥他们出事以后,学校附近清净了很多。”她偷偷瞥了一眼陈墨专注开车的侧脸,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那就好。最近学习怎么样?”
提到学习,朱婉芳的眼睛更亮了些:“还好!上次模拟考,我进了年级前十名呢!英文和数学老师都表扬我有进步,说是只要预科能够继续保持,一定可以读一所好大学!”
她的声音里带着努力被认可的骄傲,也有一丝渴望得到肯定的期待。
香江现在的升学,是两年预科,加三年大学。预科也被称为中六、中七。
陈墨嘴角微扬,点了点头:“很好。保持住,别松懈。知识改变命运,这话虽然老套,但实实在在。考上大学,以后的路会宽很多。”
“嗯!我会的!”朱婉芳用力点头,随即又有些担忧地问,“陈警官,听说你升职了,以后是不是要对付更厉害的罪犯?会不会…更危险?我…我在电视和报纸上都看到过……说你是香江第一枪神,一个人对付那么多悍匪……”话语中透着关心和关切。
陈墨淡淡一笑:“危险肯定有,但警察就是做这个的。穿上这身制服,就有了责任。不过,我们训练有素,讲究战术配合,会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市民。”
简短的对话间,车子已驶入朱婉芳家所在的旧楼区。雨势稍歇,但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到了楼下,朱婉芳道谢下车。刚走出两步,她家那扇窗户打开,父亲朱文雄探出头:“阿芳?咦,是陈警官!太谢谢您了!上来坐坐,喝杯热茶再走!这雨天的!”
说话间,朱文雄已经匆匆跑到了楼下。
盛情难却,加之也想确认一下朱家近况,陈墨停好车,便跟着朱婉芳上了楼。
朱家的陈设依旧简朴,但比上次来时多了几分整洁和生气。朱文雄热情地泡上廉价但滚烫的粗茶,搓着手,再三感谢陈墨当初的帮助。
陈墨喝了口茶,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这间不大的屋子。当视线掠过朱婉芳那间小卧室时,目光微微停顿了一下。
卧室房门开着,可以看见里面狭窄的空间。最引人注目的,是床头那面墙上,贴着好几张从报纸上仔细剪下来的关于陈墨报道和照片。
居中最大、最清晰的一张,正是他在尖沙咀劫案后接受采访时拍摄的官方标准照。
旁边还有一些其他报纸上关于他立功报道的剪影,甚至有一张略显模糊、似乎是现场记者抓拍的他持枪警戒的侧影。
这些剪报被小心地用图钉固定,周围空出,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那是一个少女隐秘心事最直观的呈现。
朱婉芳顺着陈墨的目光看去,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血色。她连忙走过去,把卧室房门关上,隔绝了卧室的景象。
然后手足无措地转过身,低着头,不敢看陈墨,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去给您换杯茶……”
陈墨心中了然,但面上并未显露什么,只是对有些茫然的朱文雄又简单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支持女儿学业的话。
停留片刻,陈墨便起身告辞。朱婉芳将他送到楼梯口,在昏暗的灯光下,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眼中情绪复杂——有被发现的羞窘,有深深的不舍,还有一种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白的依恋。
“陈警官…路上小心。”她小声说。
“嗯,好好读书。”陈墨点点头,转身下楼。
朱婉芳扶着斑驳的楼梯扶手,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外淅沥的雨声中。
她回到屋里,走进卧室,看着墙上那些剪报,脸上热度未退,心中却仿佛被那远去的车灯带走了一丝光亮,空落落的。
翌日,天气放晴。
傍晚放学时分,朱婉芳刚走出校门,又看到了那辆熟悉的深灰色福特轿车静静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露出陈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车,顺路。”
朱婉芳心跳漏了一拍,默默上了车。
车子快到朱家时,陈墨从旁边拿出一个包装素雅的长方形纸盒,递给朱婉芳:“这个给你。”
朱婉芳愕然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硬壳封面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淡雅的浅蓝色,印着烫银的英文花体字,造型精美,质感很好。
朱婉芳翻开扉页,上面是陈墨刚劲有力的字迹:
“专心向学,前程似锦。陈墨赠”
字迹墨迹犹新,力透纸背。
朱婉芳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湿润了。她紧紧抱着笔记本,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指节都微微发白。
他知道了…他一定看到了那些剪报…但他没有点破,反而用这种含蓄而郑重的方式,给予她引导和最真诚的期望。
“谢谢…谢谢陈警官…我…我一定会的!”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但目光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那份懵懂炽热却无处安放的情愫,被这份美好的期许包裹住,藏进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车子停下,朱婉芳再次道谢下车,抱着笔记本下车。
看着陈墨的车子消失在远处的街道尽头,朱婉芳心中一暖,暗暗给自己鼓劲加油,一定要奋发向上,将来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