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熙抱着笔记本进来,神色有些不安。
“坐。”方郁雾给她倒了杯水,“你有什么问题?”
魏熙没有马上打开笔记本,而是犹豫了一下,才说道:
“方教授,今天……我父亲和刘叔叔打了电话。”
方郁雾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魏熙斟酌着措辞,“刘叔叔说,医院最近有些‘不和谐’的声音,说实验室在卡项目,影响医院正常工作。
他让我父亲问问您,是不是实验室那边有什么困难,需不需要医院支持,我父亲现在那边走不开,就让我过来问问。”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魏德源想通过女儿来打探,甚至施压。
至于魏熙说的刘叔叔,那就是刘副院长,后勤部那个。
方郁雾喝了口水,语气非常平淡,“实验室没什么问题,只是实验室运转正常而且。
所有申请都按章程处理,可能有些同事不熟悉流程,觉得慢了。
等他们补全材料,自然会进入评估。”
“我也是这么想的。”魏熙低声说道,“但我父亲和刘叔叔他们好像很着急,说有个重要项目等着用实验室。”
他们都说是因为刘副院长他们支持魏德源返聘,所以方郁雾直接把他们的项目卡了,就是为了不让他们支持魏德源。
“什么项目?”
“他没具体说,只说和美国公司合作。”
方郁雾点了点头,“那更应该走正规流程,国际合作涉及数据安全、知识产权,程序必须完备。
否则出了问题,谁都担不起责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魏熙沉默了。
“魏熙,”方郁雾看着她,“你父亲是个好院长,为医院发展做了很多贡献。
但管理和科研是两回事,管理讲究灵活变通,科研讲究严谨规范。
实验室是科研平台,必须按科学规律运行。
你是外科医生,应该知道手术的重要性,科研和手术一样,必须严谨规范,实验室对于科研来说就像手术台于手术一样。”
“我明白了。”魏熙抬起头,“方教授,我只是……有点困惑,我父亲他……”
她没有说下去,但方郁雾懂了。
魏熙正在经历认知的撕裂,一边是敬爱的父亲,一边是尊敬的导师。
一边是权力运作的逻辑,一边是科学至上的原则。
“做好你该做的事。”方郁雾说道,“记录、学习、思考,其他的,让时间和事实来证明。”
魏熙重重点头,打开笔记本,“那……我们开始今天的问题吧。”
接下来的一小时,她问了关于约翰霍普金斯转化医学模式的十几个问题。
方郁雾一一解答,偶尔反问,引导她深入思考。
结束的时候,魏熙看着方郁雾若有所思,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方教授,张江属于魔都第一人民医院吗?还是说张江实验室和医院是合作伙伴。”
听到这话方郁雾看了魏熙一眼,只是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张江实验室愿意给一院开绿色通道吗?”
魏熙一愣,没想到方郁雾会问这个,“为什么?”
“因为我,德国费洛德教授的合作协议是和我个人签的。
实验室的启动资金60%来自我筹集的科研基金,百分之三十来自国家扶持,国家扶持基金也是我个人签的协议。
所以张江实验室是科研基金基本可以说90%都是我筹集来的。
一院只是提供了场地和部分临床数据,而且这些数据的使用权,在合同里也是有限制的。”
方郁雾看了魏熙一眼,“是不是最近听到了不少传言,关于我的?”
听到这话魏熙脸色一白,“我……”
方郁雾打断了她,“但医院里有些人忘了这一点。
他们觉得,实验室的便利是医院‘给予’的,是他们作为‘领导’可以随意调配的资源。”
方郁雾笑了笑,“我是什么圣母吗?拿着我的资源来给我使绊子,那种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人,我为什么要扶持。”
方郁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一字一句砸在魏熙心上。
“跟着我,有平台、有资源、有国际合作的通道。
跟着别人,那就好好享受‘常规流程’,排队,等审批,走程序,这有什么问题?
我为什么不把我的资源给我的人,而要给给我使绊子的人,是我的生活太无趣,要多给自己的生活添点乐子吗?
更不要说我又没有卡他们,只是把他们的特权和特意关照收回了,他们和其他人一样走正常流程而言。
只要流程和程序符合他们就能拿到,我有什么错吗?
至于公平不公平,他们拿着不属于他们的特权,于别人而已难道就是公平的吗?”
方郁雾看着魏熙笑了笑,“我有一位老师曾经和我说过一句话,世人不是讨厌关系户,而是讨厌关系户不是自己。
他们不是讨厌那些裙带关系,而是讨厌他们自己没有。”
听到这话魏熙沉默了,因为这话有些颠覆了她的认知,原本她以为张江实验室是一院名下的。
即使不是也是合作伙伴,现在一院被合作伙伴背刺了,原来并不是。
张江是方郁雾单独拥有的,再想想她打听到的事情,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她是方郁雾,她也会生气。
张江于方郁雾而言,和自己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
现在有人惦记上了她的孩子,还试图对她的孩子指手画脚,方郁雾只是在保护她的孩子而已。
送走魏熙后,方郁雾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灯火。
权力斗争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它会让亲近的人彼此试探,让信任变得奢侈。
魏熙是无辜的,但她被卷了进来。
方郁雾拿起手机,想给杨慕宁打电话,但看了眼时间。
想到现在国内是上午十点,他应该在部队。
于是改发信息:“实验室的反制开始见效,魏德源在通过她女儿试探我。”
几分钟后,杨慕宁回复:“正常。保护好自己,昭昭昨晚梦见你了,岁岁竞赛进了全国决赛。”
看到最后一句,方郁雾笑了,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家里总有温暖的消息。
方郁雾回复:“告诉岁岁,决赛加油。告诉昭昭,我回去给她带礼物。”
美东时间周四,方郁雾在梅奥医学中心参加多学科协作研讨会时,沈安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诮:“方教授,反噬开始了。”
“说。”
“今天一天,我接到了七个电话。”沈安语速很快。
“三个科主任,两个副院长,还有医务处和科研处的处长。
所有人问的都是同一件事,为什么实验室的申请这么难批?”
方郁雾有些好奇,“那你怎么回答的?”
“统一回复:实验室近期承接了多项国际合作项目,档期紧张。
所有申请必须按章程进行技术评估;评估委员会由五位专家组成,需要时间协调。”
沈安顿了顿,“然后我‘无意中’提到,吴潇的团队正在进行的瑞士合作项目,下周要提交关键数据。
王珊的后续研究需要大量测序资源;赵昊的数学模型验证需要占用计算集群……
总之,实验室的资源,优先保障的是‘有明确产出计划和高影响力潜力’的项目。”
方郁雾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那些人难看的脸色。
“那他们是什么反应?”
“科研处张处长说理解,会做好解释工作。
医务处陈处长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其他人……有的抱怨,有的威胁要去找魏院长。”
沈安笑了,“最有趣的是刘副主任,他今天又来了,这次带着‘院长办公室的批条’。”
“批条?”
“是魏德源的签名,说‘请实验室予以支持’。”
沈安说道,“我给他看了实验室与医院签订的协议附件四:实验室运行独立,医院行政命令不得干预具体科研项目评审。
然后我‘好心’提醒他,这份协议是经过卫健委备案的。”
干得漂亮。
方郁雾几乎要为沈安鼓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