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怎么有空回来?”方郁雾坐上副驾驶问道。
“今天轮休。”杨慕宁发动车子,“而且,想第一时间见到你。”
这话从向来寡言的杨慕宁口中说出,让方郁雾心中微微一动。
她侧头看杨慕宁,发现他眼角又多了道细纹。
这段时间,他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还要盯部队的事,不容易。
“家里怎么样了?”方郁雾问道。
“昭昭的玉米蛇下了蛋,她兴奋得三天没睡好觉了。”杨慕宁嘴角微扬。
“岁岁把学校的旧示波器彻底改造了,这次不是私自改造,是打了申请的。
现在那台机器性能提升了百分之三十,物理教研组都想特招他当技术顾问了。”
听到这话方郁雾笑了。
这就是她的孩子,在不被理解的世界里,执着地追求着自己的热爱。
这一点好像和自己还有杨慕宁特别像。
大家都说昭昭和岁岁长得很像他们夫妻俩,而且专挑好的长。
但方郁雾觉得,比起容貌,昭昭和岁岁的性子,特别是那种精神才是和他们最像的。
“医院那边呢?”方郁雾换了个话题。
“热闹,热闹极了,和昭昭还有岁岁的生活有的一拼了。”杨慕宁罕见的打趣道。
“你走的这两周,魏德源动作不少,开了三次视频中层干部会,强调‘医院自主权’和‘领导班子团结’。
人事处开始摸底,了解哪些人有意向竞聘几个关键岗位。
科研处副处长、医务处副处长,还有你那个普罗米修斯计划管理办公室主任。”
听到这话方郁雾的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他真敢动普罗米修斯?”
“试探。”杨慕宁说,“他放风说,这么重要的项目,应该由医院统一管理,不能只挂在一个科室下面。
话没错,但谁都听得出弦外之音,他想把人换成自己的。”
“我的人他动不了。”方郁雾说道,“项目核心团队都是我从张江带过来的,合同关系在实验室,不在医院。”
“所以他更急。”杨慕宁打了转向灯。
“你这趟美国之行,挖人的事虽然低调,但圈内已经有风声了。
魏德源知道你在扩充实力,他必须在你回来之前,先把医院内部的阵地巩固好。”
方郁雾在国外挖人才的事,虽然对外瞒的很好,但还是瞒不住同行的人的。
但这种事情,大家也不会对外声张,毕竟也算是小部分国家大事。
在内大家可以放肆的争,但不是扯上国际问题,不会损害国家利益。
那些人才虽然会给方郁雾助长臂力,但同时也有利于国家,留在自己国家比留在对手国家要好很多。
“你有什么打算?”杨慕宁问道。
方郁雾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缓缓说道:
“他不让我好过,我就让他知道,谁才是医院里真正不可或缺的人。”
杨慕宁看了她一眼:“要动真格了?”
“早就该动了。”方郁雾的语气非常平静。
“温水煮青蛙煮了两年,有些人还以为我好说话。”
第二天,方郁雾一到医院,魏熙就找上门了。
魏熙就在方郁雾旁边站着,几次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方郁雾头也不抬的道。
“方教授,您……真的考虑去军区医院吗?”魏熙终于问出来。
方郁雾停下打字,抬头看向她,“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到了一些传言……说江苏军区医院在挖您,开的条件很好。”魏熙的声音很低。
“还说如果您走了,魔都一院的科研实力会下降好几个等级,临床实力也会下降好几个等级。”
“传言总是很多的。”方郁雾不置可否的道,“重要的是你怎么看。”
魏熙沉默了很久,才说道,“我觉得……如果您真的要走,医院确实会损失很大。
但那是医院的损失,不是您的,您有选择的权力。”
这话说得很客观,也很清醒,方郁雾看了她一眼,魏熙在成长,而且成长得挺快的,比她想象中的要快。
看来这次美国之行魏熙收获颇丰。
“那你父亲呢?他怎么想?”
“他……”魏熙咬了咬嘴唇,“他很焦虑,这几天电话很多,经常发脾气,但他不想让我知道太多。”
“你应该知道。”方郁雾合上电脑,“因为你迟早要面对这些,医院的政治,权力的博弈,理想的妥协。早点看清,不是坏事。”
“方教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魏熙终于鼓起勇气。
“您和我父亲……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你们曾经是那么好的战友。”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很私人,方郁雾看着仓皇的魏熙,良久才说道:
“因为对医院未来的想象不同,你父亲想的是如何巩固现有的地位,我想的是如何突破现有的局限。
他关心的是权力如何分配,我关心的是平台如何建设。
他在乎的是任期内不出乱子,我在乎的是十年后医院还在不在第一梯队。”
这不是对错问题,是认知问题,而认知的差异,最终会导向不同的选择。”
魏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离开了。
魏熙一走,张琳就匆匆忙忙的赶来了。
“方院长,您可算回来了。”张琳关上门,神色凝重。
“您不在这两周,医院里发生了很多事。”
“一件件说。”
“第一,人事处的岗位竞聘已经启动,笔试定在明天,面试后天。”
张琳递过一份名单,“这是报名科研处副处长的人选,您看……”
方郁雾扫了一眼名单,排在第一个的就是刘副院长的外甥刘明,简历写得很漂亮,但明眼人都知道是来干嘛的。
“第二,魏院长那边推动的美国合作项目,因为美方要求重新论证,暂时搁置了。”张琳继续说道。
“但他很不甘心,昨天刘副院长开会时还说要‘排除万难,务必推进’。”
“第三,”张琳压低声音,“我听到风声,说您可能要调去军区医院……是真的吗?”
“风声从哪里来的?”
“从……军区医院那边。”张琳说道。
“他们有个副院长来上海开会,酒桌上说的,说李诚副院长亲自在挖您,条件随便开。”
方郁雾嘴角微扬,李诚动作很快,好戏已经开场了。
“我知道了。”方郁雾平静地说道,“你正常准备竞聘工作,至于其他的,静观其变。”
张琳离开后,方郁雾给沈安打了电话。
“我回来了,实验室那边怎么样?”
“一切按计划。”沈安说道,“绿色通道的项目推进顺利,常规流程的还在排队。
不过今天早上,魏院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哦?他说什么?”
“语气很客气,说理解实验室的管理制度,但医院现在有几个紧急项目,希望实验室能‘特事特办’。”沈安笑了笑。
沈安是真的觉得好笑,魏德源还没有认清现实,没有认清张江的构造。
“我说特事特办需要您签字授权,他说那等您回来再说。”
“他应该很快就会来找我了。”方郁雾说道。
“你准备一下实验室这半年的成果汇总,特别是国际合作项目的进展,还有……人才引进的情况。”
“已经在准备了,另外,王珊的论文正式发表后,已经有七家国际顶尖实验室主动联系合作意向。
吴潇的瑞士项目下周要开中期评审会,赵昊的数学模型论文已经收到修改意见,预计下个月能接收。”
“很好。”方郁雾说道,“明天下午,召集实验室全体会议,我要听汇报。”
方郁雾挂断电话,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忙碌的院区。
离开两周,这里似乎什么都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权力斗争就像潮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而现在,潮水即将涌上岸。
第二天上午,院领导班子会议。
魏德源主持会议,笑容一如既往地和煦。
“这次美国之行,收获很大,周主任专门打电话来表扬我们医院,说我们展现了国际化视野。”
众人鼓掌。
首先总结了美国考察的收获,特别强调了自己推动的几个合作意向。然后话锋一转:
“考察期间,我也了解到,我们医院的一些工作出现了不协调的情况。”
他看向方郁雾,笑容依旧,“郁雾,实验室那边,听说最近申请很难批?有些科室反映,项目都卡住了。”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方郁雾身上,毕竟在场绝大部分的项目都被卡住了,这也是他们最关心的地方。
方郁雾放下手中的笔,平静开口,“这只是实验室运转正常,所有申请都按章程进行技术评估,评估需要时间。
有些项目材料不全,需要补充,这也需要时间。”
“可是有些紧急项目……”
“实验室有紧急通道。”方郁雾打断他,“但需要满足两个条件:第一,项目有明确的重大科学价值或临床意义。
第二,申请材料完整规范。
目前申请紧急通道的项目,没有一个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
这下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魏德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郁雾,医院是个整体,各部门要互相支持。
实验室虽然是独立管理,但毕竟很多数据都是医院的,也要考虑医院的整体需求。”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提醒她实验室也有医院的一部分,要服从医院管理。
方郁雾笑了,“魏院长说得对,所以实验室一直很支持医院的科研工作。
过去半年,实验室支持院内课题四十七项,协助发表SCI论文二十八篇,其中影响因子10以上九篇。
这些数据,科研处都有记录。”
方郁雾看向张琳,“张处长,对吗?”
张琳立刻接话:“是的,张江实验室的支持力度,在全院所有科研平台里是最高的。”
魏德源被噎了一下,但马上调整了语气。
“那就好,不过现在有几个国际合作项目急着推进,你看能不能优先安排?”
“可以。”方郁雾爽快答应,“请项目负责人提交完整材料,实验室技术委员会评估后,如果确实紧急重要,可以优先安排。”
话又绕回来了,还是要走程序。